虽然我俩坚信地球附近不可能有巨型黑洞,但并不能排除心中的不安。不管怎么说,这个古怪的“蓝移区域”是确实存在的,它给人一种难言的感觉:阴森、虚浮、模糊,就像童年期间我潜意识中对病魔的恐惧。但它究竟是什么机理造成的?随后的三个月里,我和干爹搜肠刮肚,提出了很多假说,讨论后又把它们一个个淘汰。我俩完全沉迷于此了,想得头脑发木,嘴里发苦。妈妈说我俩都痴了,连吃饭也不知道饥饱!
有天夜里,我在睡梦中,好像有什么想法老在脑海的边际处飘**,似有似无,时隐时现,我焦急地想抓住它,于是忽然醒了,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了一个不错的想法。我深入考虑一遍,觉得它是可行的,便爬起来去找干爹。心中太急,我一下子摔到地上,折腾好久才爬起来。等走进干爹房间,我又摔了一跤。干爹和妈妈都惊醒了,连忙坐起身来问:“小勃,你怎么了?”
妈妈披上衣服,赶紧下床把我扶起来。我急急地说:“没事,我有一个全新的想法,急着告诉干爹——并没有局部塌陷,而是宇宙的整体收缩。是刚刚开始收缩,所以只有近处的蓝移星光能传到地球,现在咱们看到的远处星体,还是没有收缩前的光,自然保持着的原来的红移。”
妈妈微哂道:“给你干爹说去,我又听不懂。看你猴急的,等不及明天啦?”
干爹对我的“猴急”非常理解,笑着说:“来,坐**。不着急,慢慢说。”
妈妈把我拉进被窝,挤在她和干爹之间。又从背后搂着我,暖着我因夜寒而变凉的身体。我开始对干爹讲解。对于这个灵光忽现的想法,我的思路倒是已经捋清了,但因吐字不清,想把它表达清楚也不容易。最后好歹讲清楚了,大致想法是这样的:
1。附近并没有什么黑洞和局部塌陷,是全宇宙刚刚开始整体的收缩,由宇宙学红移急剧转变为宇宙学蓝移,据我推算,收缩仅仅开始于34年前——我们这一代“正巧”赶上了这个宇宙剧变!至于宇宙整体收缩的产生机理,天文界已经有很多假说(临界质量、暗物质等),我这里先不说它。
2。由于收缩是加速的,所以蓝移值随时间增加。
3。各星体(基于标准太阳的)蓝移值,其大小变化有两个相反的趋向——a。仍按哈勃揭示的规律,蓝移随距离成正比增加,即蓝移速度等于距离乘某个常数。但这个常数远大于哈勃常数(所以近地天体的蓝移也能测出)。b。蓝移值又随距离减小,因为收缩并非恒速而是加速的,所以星体离我们每远一光年,我们看到就是它更早一年的较小蓝移值。这点与哈勃定律不同,哈勃所描述的宇宙膨胀,至少在若干亿年内可以认为是匀速的,不存在这种递减效应。
上述两个因素综合,可列出一个关于距离和时间的二元二次方程,精确计算出某年某星体的蓝移值。今年的计算结果是,蓝移速度在大约16光年远的牛郎星达到极值,为14公里每秒。这与观测值完全吻合。
4。收缩是34年前刚刚开始,那么34光年处的星体,如大角星,我们今天看到的还是它们在34年前、正处于变化拐点的光,既无红移也无蓝移。34光年之外的星体仍保持着哈勃红移(因数值太小而观察不到)。因此,所谓的“宇宙局部塌陷”只是假象,是“有限的收缩时间”加上光传播花费的时间所造成的。
我补充一句:“干爹,咱俩的观测值不大一样,你说是观测误差,其实不是。咱俩测的都完全准确,只不过你的数值是四年前的。我算了一遍,如果按四年前的时间参数代入我说的公式,正好符合你的测值。”
干爹耐心听完,笑着摇摇头:“想法很有趣,逻辑框架基本能够自洽,但有一个重要的隐性条件你没有满足,而这一条足以否定整个假说。”
“什么隐性条件?”
“宇宙的尺度至少是150亿光年,不可能同时由膨胀改为收缩。基于科学界一个普遍认可的假定,那就是:能导致宇宙同步变化的因素,不管它是什么,其传播速度都不可能高于光速。天文学家早就把这点共识用于实际工作,比如,假如你观察到一个遥远星系在十年内整体变亮了,那么该星系的尺度就绝不会大于10光年。”(注3)
他说的是人尽皆知的规则,但我以初生牛犊的勇气表示不服:“干爹,我知道这个规则,但咱们说的现象不在其中。假如有一个完全均匀的气球,被完全均匀的高压气流胀大,那么等气球弹力和内压力平衡的瞬间,气球每个区域当然会同时停止膨胀,哪怕它有150亿光年那么大。”我斟酌了用词,补充道,“不妨把你说的规则稍作补充:导致宇宙同步变化的因素,其传播速度不可能高于光速,但因内禀性质而导致的变化除外,内禀同步状态不受最大光速限制。干爹我可以打个比方:这就像是量子理论中的孪生粒子,它们组成一个相关系统,对一个粒子所做的观测能瞬时导致另一个粒子选择到‘正确’状态。这种作用是超距的,不受最大光速限制。关于孪生粒子的内禀同步,在科学界已经没有异议了。”
干爹被我这个大胆的提法震住了,沉默了很久。我表面平静内心急迫地等着,妈妈奇怪地打量着我们俩,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干爹终于开口了:“如果……只要……承认你的公理,那你的假说……还是能自洽的。还捎带解决了那个逻辑困难——塌陷中心(黑洞)必须正巧具有220公里每秒的巡行速度的困难。因为若是宇宙整体收缩,那有没有这个速度并不影响观测值。小勃,你的思维很活跃,天马行空。真的很难得。”
但我能看出他仍旧有些勉强。后来他坦言道:“说实话,我还是不大喜欢这个假说。它同样有‘人类中心论’的味道,现在不是空间上的中心了,而是时间上的——在150亿年的宇宙膨胀中,怎么恰巧就让咱们赶上宇宙开始收缩的这一刻呢?未免太巧了。”他摇摇头,“但这个反驳并不严格,世上还是有巧合的,不能一概否认。咱们再想想吧。”
在这之后两天里,家里始终保持着古怪的安静,我和干爹都默默思索,就像是老僧闭关修炼。妈妈后来觉得不对劲儿——这种安静怎么有点阴气森森的味道?她终于忍不住,小心地问干爹:“马先生,到底出啥事了?我看你俩的表情都不对头。”
干爹笑笑:“没啥事。小勃提出的那个新想法有可能是对的,只是不大吉利——比原来的想法更不吉利。我们原以为宇宙是局部塌陷,那么在10万年或几十万年后,人类的科技水平也许还能逃出这片引力地狱;现在小勃说宇宙是整体收缩,那人类能往哪儿逃?科技再发达也无处可逃了。”
“这有啥关系,你早就说过,宇宙最终会灭亡嘛。”
“对,我是说过。但我那时说的是宇宙的‘天年’,死亡是几十亿、几百亿年后的事,而现在小勃说宇宙得了绝症,会在几十万年内死去,就像……”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我平静地接上他的话:“就像我。比我还惨。宇宙的新寿命只是原来那个‘天年’的一万分之一。”
妈妈一愣,但立即机敏地转圜:“那也没啥,还有几十万年嘛。人们还能蹦跶几十万年,离死早得很呢。咱小勃虽然得了绝症,这些年也过得很快活、很充实,有滋有味。娃儿你说对不对?”
“对。干爹,谢谢你。多亏你当年一刀斩断我的退路,这些年我活得才有意义。”我半开玩笑地说,“要不,咱们也给世人照样来一刀?世人不知道会感激咱们,还是恨咱们。”
干爹也以玩笑回应:“如果是当报喜的喜鹊,可以尽早。咱们是当报祸的乌鸦,还是谨慎一点。再验证验证吧。”
之后我俩用三年时间做了慎重的验证。其后的验证倒是相当容易,这就像所有的科学发现,在找到核心机理之前,已有的数据和现象如一团乱麻,似乎永远理不清,但在找出核心机理之后,所有的脉络都一清二楚,哪怕想找仅仅一个反证都办不到。这正是科学的魅力所在。现在,只要承认我的假说,那么星体基于标准太阳的蓝移就是关于距离和时间的二元二次方程,初中生都会计算。我们算出了今后三年的变化值,又用观测值做了对比。两者极为符合。三年之后,可见的蓝移区域也如预言向外扩展了三光年,以至于你想再怀疑这个假说都不好意思。干爹慢慢地不提他的“最后一点”怀疑了。
这三年的观测是干爹做的,我的病情已经不允许我爬上观察平台。干爹那个轮椅现在让我用上了。大部分时间我歪在轮椅上或**,说话吐字也更困难。妈妈和干爹被逼着学会了读唇术,谈话时,他们得一眼不眨地盯着我的嘴唇。这年我21岁,看来大限将至,死神已经轻声敲门。妈妈这些年也想开了,没有表现得太悲伤,至少没有痛不欲生。她一有时间就坐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闲聊。因为我口齿不清,交谈起来比较困难,她更多是一人说话。她总是回忆我儿时的场景、儿时的快乐,甚至以平和的口吻,回忆那个在绝症儿子面前当了逃兵的男人。
我贪婪地听着,贪婪地握着妈妈的手,也贪婪地盼着干爹从天文台回家的脚步声。我是多么珍惜在世上的时间啊。
但我终于觉得,该对两位老人留下遗言了。那天我把二老唤到我的床前,努力在脸上保持着笑容。但我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我的面肌也不听话了。我缓慢地说:“干爹、妈,趁我还能说话,预先同你们告别吧。”
两人都说:“孩子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第一你们不要哭,我这几年过得很充实、很快乐,有滋有味。我要谢谢妈,谢谢干爹,也谢谢命运,我的病没有影响智力,这是命运对我最大的厚爱。”
妈妈忍泪说:“小勃,我们不哭。我们也谢谢你,你是个好孩子,咱们能娘儿俩一场是我的福分。”
干爹说:“我同样要谢谢你。你让我的晚年更充实了。”
“妈、干爹,你们结婚吧。”虽然我对名分之类并不重视,而且亲爸失踪后,妈妈一直没去解除婚姻关系,但我还是希望她和干爹有个更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