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失大不大?”
“设备上损失不大,但中断了一个重要的实验,我又得从头开始了。”
“先把工作放放,今天晚上回我家……回咱们家吧。我记得你有三个月没回家了。”她挽上丈夫的胳膊,不由分说拉上他就走,“走,坐我的车。明天早上我送你过来。”
她绕到车右,为丈夫打开车门,待他坐定后关上门。平时,与邬梅B一块儿出入时,这些礼节上的施予一向是邬梅B做的。虽然同性夫妻之间无所谓丈夫妻子,但一般来说,邬梅B总扮演强势一方而田倩C甘愿保持弱势。但在戈雄C这儿,她很自然地完成了角色转换。
她坐上驾驶位后对丈夫抱歉地说:请稍等十分钟,报社那边我得应付一下。然后抽出车载电脑,迅速敲了一篇报道,发给报社。在她写报道时,丈夫一直沉默不语,阴郁地注视着窗外。
“好了,报社那边应付过去了。咱们现在走吧,先吃晚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饭店。”
路上她问丈夫,实验室的经济状况如何,需要的话她可以帮忙。戈雄C平静地说:
“还能对付,实在不行我再求你。”
田倩C知道他的手头一定相当窘迫,这个实验室没有收入,全靠一点儿社会资助,但在这个社会上,有钱的男人已经不多,而女人们没人愿意把钱施舍给“复辟男性暴政”的研究。其实从本心说,田倩C也不愿给他钱,不说什么暴政不暴政,至少田倩C认为,他的研究是没有意义的。不过这是丈夫活着的唯一动机,她不愿剥夺他最后一份希望,毕竟两人做了二十几年的兄妹和十几年的夫妻,还是有感情的。
前边是一家新开的“坤世界”大饭店,灯火辉煌,停车场上密密麻麻停满了车。田倩C在饭店门口停下,把车交给车童,对丈夫说:“晚上就在这儿吃吧,我请客——记住,你别再像上次那样,给我提什么AA制!拉拉扯扯的,让侍者笑话。”戈雄C默认了(他的瘪口袋确实也充不起大丈夫),跟在她后边进去了。饭店相当富丽堂皇,门口是一排迎宾的男侍,穿着各不相同的古人服装,胸前缀着他们扮演的角色名字:恺撒、秦始皇、成吉思汗、亚历山大、拿破仑、希特勒……全是历史上有名的男性君王。他们对客人躹躬如也,留声机似的说着:欢迎光临,欢迎光临!矮个儿的“拿破仑”领她俩到了一张桌子旁,田倩C拉开椅子,招呼丈夫坐定,对侍者说:按1000元的标准,请你替我定菜单吧,上你们最拿手的菜。“拿破仑”说:
“好的,二位先看表演。”
他躹了躬,笑眯眯地退下了。
田倩C向大厅扫视了一遍。顾客们主要是女性,有少数顾客带着她们的男伴。统计资料说,眼下全世界的女性与男性之比已经高达2:1,因为很多不愿乞求或乞求不到卵子和子宫的男性没能留下后代,男性正从世界上飞快地消亡。女食客中有相当数量的光头愤雌,她们分门别类聚在一起,四五个或七八个光头围成一圈,就像夜空中的星座。像所有高档饭店一样,这家饭店也有男性“可人儿”表演,一种高雅的色情表演。这会儿,在大厅正前方的舞台上,一个全身**、色艺双佳的“可人儿”正在表演钢管舞。他非常年轻,舞姿妙曼,身体柔如无骨,皮肤如凝脂般细腻白嫩。齐肩的曲发,涂着眼影和口红,戴着耳环、鼻环和脐环。胸部平坦,既没有男性的暴凸胸肌,也没有女性的丰满**。颈部喉结很不明显。裆间光滑无毛,**小如蚕蛹。这并不是100年前泰国的人妖,而是经过特殊基因改造的男性,高科技工艺把他们塑造得像水晶工艺品一样精致完美,惹人怜爱。眼下,这种可人儿是女性富豪们的热宠。因为可人儿收入奇高,所以,愿意对男性胎儿进行基因改造的人趋之若鹜。
这个可人儿的舞姿确实漂亮,大厅中响起一阵阵喝彩声,当然大都是女性顾客的声音。
可人儿的表演告一段落,大厅灯光变暗,因为下边轮到不那么高雅的程序了。可人儿走下舞台,来到顾客面前。女人们都准备好了慷慨的小费,当然给小费时要有一些亲昵的动作,一般是把可人儿拉到自己腿上,搂抱一会儿,在紧要地方摸两把,再哈哈大笑着把小费塞给他。有些女人是带着男伴来的,这些男人们都对这一幕装聋作哑,含笑旁观。
这会儿,那个可人儿手里满攥着大面值的钞票,笑眯眯地走向这张桌子,在田倩C面前站住。田倩C笑着摆摆手:
“请往下走吧,我历来不喜欢这个调调儿。”
可人儿不以为忤,仍然礼貌谦恭地躹躬,准备离开。戈雄C突然说:
“来,我给你小费——但你离我远一点儿。”
他掏出一张中等面额的钞票,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钱角,远远地递给可人儿。可人儿顿了片刻,用冷酷的目光同戈雄C对视。田倩C难以相信,这位可人儿的一双妙目中竟能发出如此的毒焰。不过可人儿很快收敛毒芒,堆出微笑,接过钱,躹躬后离开。等稍稍走远,他立即把这张钞票扔掉,不过他做得很巧妙,似乎钞票是无意滑落的。
两人都看到这一幕,田倩C看看丈夫,还没有说话,戈雄C就抢先说:
“你不必安慰我,我对这些能够理解,心理上也能承受得住。毕竟这些色情表演,这些诱迫异性出卖自尊的勾当,都是男权社会干剩下的事。”
田倩C微微一笑,也就抛开了这个话头。灯光变亮,下一个可人儿走上舞台,身段儿比前一个更迷人,他做了一个亮相,还没开始表演,就激起一片喝彩声。
菜已经上桌,两人边吃边聊。门口又有几个女人进来,她们衣着高雅,风度不俗,显然来头不小。饭店女老板突然出现了,趋前几步去迎接她们。其中一位中年女士看见戈雄C,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还没走近就大声问:
“戈雄C!我在电视上看到愤雌在你那儿捣乱,损失不大吧?”
听见这句话的愤雌们都被激怒,齐齐扭头看她。不过看看她的气势,没人敢出言冲撞。戈雄C忙起身,恭敬地说:
“你好,圣·玛丽亚大姐。我那儿损失不大。”
他为妻子引见,介绍说,这位圣·玛丽亚大姐是他的同行,也是研究人类生殖技术的,是世界上的一流专家,还是地球立法院的委员。两个女人寒暄了几句,戈雄C说:
“玛丽亚大姐,我一直想当面向你表示谢意,谢谢你的慷慨帮助。”
圣·玛丽亚不在意地说:“举手之劳,几个卵子而已。如果还需要,尽管对我说。”她笑着说,“不过,明白说吧,我帮你可没安好心。是想让你通过亲身的碰壁,早点儿信服我的观点——只有雌性才是上帝设定的缺省配置。你目前的那项研究,搞成功是没有问题的,但从长远看毫无意义。”
戈雄C当然不同意这个观点,但笑着没有反驳。三人又说了几句,圣·玛丽亚风风火火地走了。田倩C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颇为不快。丈夫在研究中需要人类卵子,能舍下脸向这个女人求援,却没有找妻子!虽然夫妻关系已经相当淡漠,总该比外人近一些吧。不过再想想,她也有些愧疚,戈雄C在研究过程中的困难,她其实是知道的。不要说他难以找到女性来“施舍卵子和子宫”了,甚至因为他们使用雌性灵长类动物做实验对象,也惹得愤雌们大声抗议,要求法院保护“弱智的姊妹”,禁止臭男人们的戕害。当时看过这个消息,田倩C曾想问丈夫是否需要她的帮助,但后来给忘了。平心而言,这位异性丈夫在她心中已经没有多少分量。她半是道歉半是责备地说:
“喂,别忘了我们是夫妻。研究中需要卵子的话,先来找我嘛。”
“谢谢,不过不需要了。阿倩,今天我可以说,虽然那项研究的验证还没最终完成,但肯定能成功。人造卵子和人造子宫都即将成功。”他的平静中带着自傲。
“是吗?这么说,男性暴政马上就要复辟了?哈哈,别介意,我是开玩笑。”她为丈夫满满斟上一杯,“来,干杯,提前祝贺你的成功。”又压低声音说,“等回家后,咱俩在**再庆祝一番。”
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说过这种闺房话了,戈雄C的脸上不由绽出一波笑容,很灿烂,很明朗,这在他身上是不多见的。田倩C高兴地发现,裹在这个男人身上的外壳,那件由自卑和畏缩织成的外壳,今天总算裂了一道缝。戈雄C也压低声音说:
“好,今晚我一定尽力。”
大厅里的灯光又暗下来,第二个可人儿走下舞台,向顾客们走来,开始那个不高雅的程序。田倩C推开碗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