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被打了一巴掌,胃部一阵**,赶紧灌了一口酒镇住。老木啊老木,我真想揍你一顿,可是我全身瘫软。缓和了一阵,我还是决定原谅他了,我把我剩下的老鼠肉全部推给他,光喝酒。
“你什么都能吃,可我不是,我的胃很脆弱。”我郑重地警告老木。
老木耸耸肩,把一块烤肉扔到嘴里。他每扔一块肉,我的胃就挣一下。
老木终于酒足肉饱,哑着嗓子吼道:“冬天怎么他妈那么长呢!”
我不无感叹,经过冰川纪的洗礼,这些粗口仍然幸存了下来。我说:“什么冬天不冬天的,早就没有春天了。”
“冰川纪不……不早他妈结束了吗?”
“科学家说现在是后冰川时代,至少还要持续上千年,我们幸存下来就不错了,幸运的还能长些膘,你就知足吧!”我不无讽刺地说。
“唉!”老木叹了一口气,“多少食物呀,它们都不存在了。”
我鄙夷地瞟了他一眼。
老木道:“他们自个享受完了,就把地球弄糟了,都没想过留给我们一点。”他愤愤地呼出一道粗粗的白气,让我感觉这个世界的不真实。
我不说话了,和老木一起呆呆地仰着头,干咽着口水,喉头一鼓一鼓的。大厅角落的遗冰层里冻着那只东南亚仰跳猴,鲜红的下巴朝着我们,就像刚开始一次跳跃还未及落地一样,让我不由得发怵。
今天老木回来高兴地跟我说,我们的城区新建了一个猴子发电厂,以后能源配额可以提高了。
猴子发电厂,我一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冰川纪之前,一切不可再生能源就消耗光了,漫长的冰川纪使大部分科技包括生产能源的科技遗失了。但是美洲大陆的科技考古学家们幸运地从一个“鸽子实验室”遗址中找到了一组实验资料,那个实验是让染上毒瘾的猴子去蹬一架脚踏板,蹬得卖力就会有毒品从一个针管注射到它的身体里,否则猴子得不到毒品。实验表明,猴子会拼了小命蹬脚踏板,直到精疲力竭。后冰川时代的科学家们正是根据这个原理发明了猴子发电厂。但是在刚开始时,能源状况并没有得到显著改善,极低的毒品产量限制了猴子发电厂的规模。直到后来,地球的这一端,第二个技术里程碑出现了,亚洲大陆的科技考古学家们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作坊遗址里发现了用苯丙酮合成甲基苯丙胺的结晶方法,猴子发电厂终于大规模地发展起来。人类再次进入了能源时代,无数的猴子、遍布在世界各地的猴子蹬出了人类文明复燃的曙光。现在,“猴子”不仅仅指猴子,也包括所有用来发电的动物,当然也包括人。《新文明法案》规定:“所有无业游民、无产出者将送交人口委员会审查,申辩不能通过者将被发配猴子发电厂。”
猴子发电厂就是这样一个地狱,鞭策着每一个人去创造财富,同时它又是天堂,让我们看到温暖,看到热的方便面。
第二天我去领新的能源配额,充电站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我看过一篇冰川纪前的文章,说各式各样的排队是小道消息流通和流言滋生的地方。可是我完全没有看到那样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寒冷使人沉默,我看见的人们都缩着头一声不吭,偶尔挪动一下脚步,像一群孤独的乌鸦。我也懒得找谁说话,排到我的时候我申请了三天的能源配额,把蓄电池插在充电插头上,等到绿灯亮了拿下来走人,后面的家伙后脚就挤了上来。我惊喜地发现,能源配额果然多了零点几度。
我破例煮了方便面和老木庆祝。老木意犹未尽地啜着面汤,说幸好人们又通过手工作坊复原了这种工业时代的食品。
这也是不容易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根据冰川纪前的广告片段复原这种食品,却复原出了橡皮筋。人们对前人在饮食方面的生活方式似乎有着天然的兴趣,正如那句广告:一种食品,一种生活方式。
老木冷不丁地说:“哦,对了,我今天看见一个原种人。”
“哦,是吗?”我愣了一下。
“是只母的,又黑又瘦,精得像只猴子,一帮人围着都没有逮住她。”
“在哪儿?”我心里头一惊。
“春眠路。”
是她!我在右舷酒吧看见的那个女孩。当时她要向酒吧老板赎回她的一盆花,老板不认账。谁都知道,这样的高档品在黑市可以卖高价,老板不可能还给她的。她像一只猫一样跳上桌子,揪住老板的衣服。老板吓坏了,说花已经卖掉了,他可以给钱给她。最后她也没要钱,她说:“请在场的人喝酒吧。”听到这句话,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纷纷涌进酒吧,那女孩在人群中溜走了。她路过我旁边时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看我的,那眼神是那样骄傲,却惹人怜爱,让我怦然心动。
“你怎么知道她是原种人?”我有点不甘心地问老木。
“警察查她的身份证她拿不出来。她身上一点变异也没有,妈的,别看她长得黑黑瘦瘦的,骨子里还是纨绔子弟的后代。”
我不禁为那个女孩担心起来。说起原种人,那本是贵族的后裔。冰川纪到来的时候,上层社会的人在世界各地建造了称为“文明温室”的庇护社区,不仅保护贵族们,还保存了大部分的科技,而普通老百姓只有捱的份。最初的严寒导致地球的人口剧减过半,庇护区外的幸存人类联合起来,艰难求生,漫长的严寒使得这些人类的基因发生了变异,他们称自己为新种人,他们就是我们的先辈。而那些仍然保持着前人类纯正基因的贵族后代被称为原种人。再后来,先辈们向原种人发起了攻势,这场平民对贵族的战争持续了几个世纪,这也是科技走向毁灭的时期。冰川纪年七百一十四年,最后一个“文明温室”被捣毁,但是原种人并没有灭绝,他们的遗民躲入了称为“文明冷柜”的冬眠舱(我们把它叫作“棺材”)。尽管“棺材”秘密建造在地球的各个隐蔽角落,在冰川纪里还是被找出来捣毁了不少,冰川纪结束后,痼疾一样的前纪元贵族的遗老遗少们陆续从遗存的“棺材”里爬出来,复苏的原种人联合起来向新种人要求权利。《新文明法案》通过后,承认了原种人的权利,允许他们有限度地进入我们的社会。但是原种人始终是没有社会地位的,就拿发配猴子发电厂的事来说吧,新种人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程序才会给予发配,原种人常常是往里一扔了事,任你申辩也没有用。
老木察觉到我的表情,说道:“你不高兴?是怪可惜的,像这样的小杂种肯定是无业游民,抓到上交猴子发电厂能奖励不少能源,要是让我赶上……”说到这里他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感觉就像被一只癞蛤蟆舔了一样恶心,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虽然我并不认为前代人的罪恶还要追究到后代人的身上,但是对原种人报以同情的人很容易被口水淹死,我不得不有所忌讳。我掩饰地咳了两声,说道:“是的,是得抓,如果她真的有……那样坏。”
老木斩钉截铁地说:“嗯!这是肯定的,原种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把环境搞坏了就躲起来了,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们自己活下来了,现在他们凭什么出来和我们共享资源?他们凭什么不长尾棘!”
老木的话让我想起从前的政论广播中饱含**的演说:“原种人是那个时代聚敛资源的核心受益者,也是环境策略的主要决策者。全球的环境灾难来临时,他们抛弃了他们应担的责任,反而抢占了资源优势以求自保。他们的纯正基因是用广大人类的死难换来的,他们的每一个碱基对里都编码着罪恶,他们的每一代都在复制着这种原罪……”我隐约记得曾经有一个词叫“愤青”来的,用来形容老木这样的人再合适不过了。
那些“愤青”所叫嚣的“基因合法性”,其实只是一个发泄的借口而已。真正地讲,基因的差异并不是分化两种人类的根本原因,我们大部分人的变异都是微小的,实际上和原种人没有多大差别,但它更像是一个胎记、一个符号,提示着一段历史、一段仇恨,告诉人们不平等要用不平等来偿还。
我的头脑中开始出现各种胡思乱想,如果她被抓住了会怎样?被送到猴子发电厂还出得来吗?以前我待的城区的发电厂后面有一条巷子,发电厂的一个小铁门就开在那里,我见过有“猴子”(我看了半天才确定是个人)从那里被扔出来,无疑是嫌他太瘦弱了蹬不动脚踏板了。他脑袋里的意识估计成了浆糊,说的都不是人话了,只会沿着巷子爬,第二天去看他还没爬出巷子,挨冻受饿,毒瘾发作,死得比鬼还难看。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麻,我一把拖过老木问:“她跑往哪里了?”
老木瞪着眼睛看我,说:“去……去发电厂方向了。”
我蹭地站起来,迈步要走。
老木惊忙问:“你干什么去?”
我懒得理他,随手抓起一把餐刀,说:“我去杀了她。”
“喂,你……”老木在后面喊,“小心那娘们挠人!我看要不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