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说:“象肉太糙,耗火时。”
“那你就得等一阵子了,看看这些……”
我和科长讨价还价,不时地向窗外瞟一眼,如果丰颜这时跑出来,我就立马虚张声势地拍板定价。过了许久都没有动静,就在我开始胡乱猜想的时候,警铃响了,几个保安迅速跑了过去,我回头看大铁门已经“吱呀呀”地关起来了,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厂区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不一会儿就看见丰颜被几个保安押了过来,我的脑袋“嗡”的一阵发懵。
好几个保安才制服住她,把她押进传达室。我看见她满脸灰土,有几块青肿,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丰颜看见我,安静下来。我想开口说什么,但又觉得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只好默默地看着她。
科长端着酒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身份证?”
丰颜喘着气傲兀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科长啐了一口唾沫,骂道:“妈的原种人!”
我小心地插话道:“没有身份证的不一定是原种人吧?”
科长捏起她的下巴:“你不会看吗!她身上哪里有变异?”他在丰颜的身上捏了几把,丰颜像一只怒兽一样张嘴咬他的手,他惊忙缩回手来,酒洒了一身。“就像一只猴子!这就是那些贵族的后代。”他弹着身上的酒讥笑道,转脸对部下说:“先做成‘猴子’,再向能源部补个批条。”
“等等……”我急忙说,“不是应该先由人口委员会审查吗?”
“审个球!”科长恶狠狠地说,“她肯定是来破坏发电厂的,对这些仇视社会的原种人,早处理早省事!”
丰颜气汹汹地叫道:“你过来!我告诉你我的变异在哪里!”她是在帮我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我悄悄地摸到了刀柄。
科长不吃她那一套,不耐烦地挥手道:“拖走!拖走!”
丰颜的眼睛无助地闪烁着,我知道她想从我这里寻找一些安定的力量,却又极力避免眼光落到我的身上,她怕连累我,这让我的心如刀绞。
她把头扭过一边:“炯三……”她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出来,这句话她是对着科长说的。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我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科长还是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盯着我:“你认识她吗?”
我看看丰颜,又看看他,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摸着刀的手又按了下去,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科长冷冷地对我说:“你紧张什么?你的身份证拿我看看。”
我索索发抖地拿出身份证给他,他低头看了看,抬眼看我,带着穿透一切的寒冷。他逐字地念道:“炯……三。”
保安的包围圈立刻向我这边围拢过来,一个剃着光头戴着皮手套的保安捡了一张折凳,不急不忙地折起来,在地上跺了跺。
丰颜转眼就被人架了出去,她咬着嘴唇没有再说一个字,没有再看我一眼。我全身被寒冷浸透了,手脚不听使唤,艰难地将手伸进兜里摸到刀柄,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拔出了刀,迅速抵在科长的脖子上,用尽力气喊道:“放了她!”
保安们一下子慌了神,光头的保安想去拿折凳,我把刀尖扎进科长红通通的下巴,科长疼得喊道:“哎哟别动!都他妈别动!照他的话做!”保安放开丰颜,我斥退他们,叫门卫打开大门。丰颜退出去后,我挟着科长跟着退了出去,命令门卫把门锁上。我把科长往前一推,科长肥胖的身子顺势就滚在地下,我拉起丰颜跑起来。
我们一头钻进废墟里,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我气喘吁吁地把她抱在怀里,吻她的额头,望着她乌黑闪亮的眼睛。
她的黑瞳弥漫开来,变成一片漆黑包围住我,一口冰冷的空气涌入我的肺腔,我走在漆黑的楼道里,扶着墙,麻木地迈上楼梯。
如果……如果我那样做了,如果我救了她,如果这是真的……
然而没有,我终于没有勇气去涉险一搏,我的餐刀是钝头的,有一次切压缩饼干还切弯了,我会把自己也送进猴子发电厂的。我拿开手,睁开眼睛,看见她消失在工厂的深处。我用发抖的手签了订货单,科长让人打开门放我出去。我麻木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她住的地窖,我走了进去,翻捡着她的物品,除了一床铺盖和她的挎包,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我愣愣地坐在地上,直到傍晚的阳光照进地窖口,我带着她的挎包走出地窖,往家里走去。我是多么想见到老木啊。
我走在漆黑而逼仄的楼道里,死寂的头脑中不时浮现出一些虚幻的想象,虚幻的希望。这时我摸到了门,掏出钥匙拧了好久也拧不动,试着推了一下,门开了。
老木还在那里摆弄着他的发明,他的侧影佝偻得厉害,我走到他旁边停了下来。他仍然沉浸在其中,又一次接上电源,打开电热炉,电热丝却没有亮,他嘟囔地骂了一句,拿起电热炉敲了两下,电热丝亮起来了。他用粗短的手指调弄好一个个组件。易拉罐上糊了厚泥以减小散热,不一会儿水咕噜噜地烧开了,在易拉罐内积蓄压力,过了一会儿,他松开软管上的夹子,蒸汽“哧”地喷出来,推着桨叶“吱吱”转起来,马达上的小灯泡短暂地亮了片刻。老木眯着眼睛观察小灯泡的亮度,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和前几次的数据作比较,然后似乎不满意地摇摇头。
老木抬起乱发斑斑的头颅,用熬红的眼睛看着我,什么话也没有说。
“停下来吧,你什么也没有了。”
老木垂下头去,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用低哑的声音说:“那就只有去猴子发电厂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平静地绕过他和他的装置,走进房间,“砰”地关上门,靠在门后,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夕照打在窗户上呈现出温暖的橘红色,朦胧而缥缈。我在丰颜的挎包里翻出那本日记本,翻到日记的最后一篇,眼泪让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使劲眨着眼睛,过了好久我终于认出来了,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没有人能逃出这个世界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