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跨越五十七个世纪的生命里,她学会了信使的麻木,她的爱和牵挂早已蜷缩进心灵的最深处,她有冰一样冷的心。
星际间的交流近乎停滞,每一次启程,就是放弃一整个世界。
就好像,在一艘飞船失事的一千五百年之后,万晓才得到一条辗转了七个星系来到她手上的消息。
祁北流死了。
最后一位和万晓同一时代出生的人也死去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死亡时间,确切地点,唯一可知的事情,是祁北流并没有把信息带到二百光年外的星球——当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信使带去核验任务列表时,祁北流已经迟到了七十七年——他也不可能再去了。
毕竟,在最高速度情况下,穿梭机力场只能承受大约拳头大小静止物体的撞击。星际空间是极度空旷的,但意外也并不少见,流星群,单一的小天体,什么都可能存在于那里。万晓执行了十二次信使任务,理论上,她的存活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祁北流和她几乎同时启航,他最终落进了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之中。
飞船仍旧在缓慢减速,万晓静静地望着那颗蓝色恒星,它在舷窗外只显示为一个极小的亮点,可她更熟悉这颗行星另外的样子。她人生的前二十年——或者7。2个本系恒星年——就是在亮蓝白色恒星的照耀下度过的。
现在,在她出发的五千七百年后,她正带着四百一十五年前来自另一个星系的信息,载着那个星系所掌握的,一千二百年中文明智慧的结晶与科技的最前沿,向她启航的地方飞去。
万晓蜷缩在自己的软座椅里,知道这趟航程最危险的部分已然过去。
她尽量不去考虑那小半边飞船是怎么少掉的,幸好信息的拷贝没有丢失,不然这一趟四个世纪的旅程就失去一切意义了。
“需要咖啡吗?”穿梭机AI说。那是个有力的男声。
真像祁北流。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万晓摇了摇头,回家会让人变得多愁善感吗?可那里已经不是家了,而她所想到的人也已经在某个不可知的时间,永远漂流在星际空间中了。
“来一杯吧。多加点糖。”她说。
她还有事要做。
信使的使命就是确认他们的落脚是否合适,如果评估结果为否,信使便会转向前往最近的另一处殖民地。
万晓执行过的十二次任务中就遇到过两次。第一次,天鹅座E星的文明毁灭于洋流停滞造成的生态圈崩溃,她掠过恒星系时,行星上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只有几座永恒灯塔还在不间断地发送着信标,像在为这个失落的文明唱着挽歌。另一次,她到达鲸鱼座13星系时,两颗内行星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十年之久,而她,携带着海量的未知科技信息在此时插手,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AI陆续解译出一些来自行星的信号,其中的全息影像、文本与声音讯号被筛选出来。
这毕竟是她的星球。五千七百年之后,文字没有太大的改变,口语却早已迥然不同。有很多新词,但不妨碍理解阅读。
三天之后万晓做出了大致评估。
政治大致安定,生态良好。——宗教仍旧存在。
真有意思。
万晓发出了降落请求,还有一封来自四百一十四年前的简短问候。
接下来的三个月航程里,她的飞船会缓慢减速,泊入行星的转移轨道,而她要乘此机会学习星系的文化和风俗。五千年足够把一颗行星的价值取向翻个四五轮了。
她又整理了些问题,陆陆续续地发送出去。这是星际通信的习惯,在太空时代,即回即发的对答模式显然无法适用。
之后要做的,就是等待。还要等上九天她才能看到回电。
接收包整合到位,万晓把座椅调回了床模式。冬眠药剂仍旧在起效,她会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停留大约三天,再说,还有三个月的漫长航程在等待着她。
——然而她在第三天就收到了回电。
万晓疑惑地望着星图,光从恒星走到这里,分明还要四天多的。好吧……也许是撞击中穿梭机的位置确定产生了偏差……不过看起来,问题不是很大,大不了切换手动操作。
万晓于是把疑问抛到脑后,转到了屏幕前。
两封回电都采用了老的信息整合规则,每一艘飞船都能解译。
第一封回电为基本格式的信息确认表,这是发给AI的。
第二封回电用古世代的文字写就,传输中断了两次,像有什么不寻常的信息干扰,却到底还是来到了她的手上。
万晓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