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是做什么的?”冯海曼开门见山,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
“没啥好瞒你们的,我就从头开始讲。”老孙翻出了笔记本电脑,“你们应该不清楚这件事,去年山东泰安出土了三十一个带圆孔的头骨。头骨带孔不算稀奇事,的确有一些文化会将逝者的遗骨作为装饰品,但是事情另有蹊跷……三十一个头骨上的圆孔都带着愈合的痕迹。那些光滑的断面只有可能是在生前形成的。也就是说,逝者在死亡之前活到了头骨边缘的愈合——根据骨科医生的说法,至少是两年。”
“开颅手术?以当时的卫生条件,不要说术后愈合了,就是要打开头骨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的,所以我们对这支文化的起源和发展都格外重视。但是学界对于它是否是大汶口文化的原生文化分歧很大。直到我们发现三江的那个陶罐。鸟类图腾纹样与泰安当地的出土文物纹样高度重合……不,何止是高度重合,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这也就意味着,泰安的文化是从三江一路迁徙至黄河入海口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迁徙?古时候迁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没有人知道。一个可能的假说是,他们想要前往大海。陶罐上有非常多水的纹样,甚至在三江内陆的陶罐上,出现了对天际线的描画,我们不知道那些图案是出于现实还是想象,但我想,后者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能力范围了。只有亲眼见过海的人,才可能画出那样的东西。”
“他们不可能知道大海——那是五千七百年前啊——”冯海曼呻吟着。
“别打岔。我说的这部分也是推测而已,天际线抑或海洋也可能只是现代人的过度揣测罢了。撇开这些,原始部落能够完成那么长距离的迁徙,才是更加令人惊讶的事情。”老孙接着下拉文档,“后来我们在古文中能够找到这一支文明的零星记载,他们的后人在古文记载中称为少昊氏,崇尚巫医文化。文献和实物互相应征,就更加可靠了。三江少昊氏没有自己的文字,但从零散的记载中,我们发现他们崇尚鸟类,认为自己的祖先是百鸟之王,以鸟类为图腾,后来发展为凤凰图腾,也是图腾崇拜中很常见的意象。但是三江的图腾放在各种原始鸟类图腾崇拜中间一直显得格外古怪而不协调,你一来,我忽然就明白了,很可能以为他们自己的祖先是……恐龙。有翅羽的雏形,双足,尾骨强壮……”
“不对。”冯海曼皱着眉头,“鸟兽骨头千千万万,怎么拿恐龙当模版?他们又没见过。”
“你怎么老跟我过不去?”
“好,那么你的意思是,我发现的那座遗址,应该就是三江少昊氏的古代聚居地?”
“可是问题就在这里。”老孙敲着桌子,“那座城市无论从什么意义上来说,都不应该出现在那里。它不可能存在,或者即使存在过,它也不可能保存到现在。”
沿着小溪往上游走了一个半小时,接下去就没有路了。冯海曼领路,我们才能依稀辨识出一条年久失修的小径,再往里走了半个小时,那片空地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能够理解老孙的说法。
因为拍摄的角度问题,冯海曼给我的照片里仅有细节,没有大局,但走到实地勘察时,那座古城完**露在地表,更蹊跷的是,没有植被。整座城市由一种米白色的黏土构成,山野间散落着房屋和石碑,甚至在隐蔽处能依稀辨识出一些歪歪扭扭的刻字,像是图画,又像是不知名的字母。
冯海曼说,他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发现了”这座城市。
也难怪没有人信他。且不论五千七百年前的文字是不是太过离奇,不经维护在地表保存五千年,现在的城市都做不到。
老孙盯着一块**在地表上的石碑,掂了掂,伸脚踢了出去。
“你在干什么!”我猛拉了他一下,可脚已经出去了,石碑应声碎裂。
“我有分寸。”老孙退了两步,“这石碑软得不同寻常,几场雨一下就完蛋了,上面还能留字,怎么可能。”
这里建筑风格不曾在中国出现过,反而像是西亚的某座古城——还是缩小了的版本。更大问题就在这里——房子太矮了。通常的房子将容纳一人进入,房高不过一米七八,像是个蹩脚的模型。况且,即使是这样的模型,要几百年几千年不倒,也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老孙也稍许显得有些失望,我猜即使他不相信冯海曼说的,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古城是真实存在的,毕竟那可是他研究的方向。
我们在遗迹里四处逛了一个小时就兜了个遍,蹊跷诡异之处越来越多。
终于老孙好像有些不耐烦了,扔下四处拍照的冯海曼,停了下来。
“我说,够假了吧。”老孙苦笑着。
“那这是谁干的?来荒山野岭里搭模型?哪个神经病,哪个冤大头?”冯海曼还是略有些不甘心的模样。
“可它又不像模型。”我蹲下,仔细看着建筑的墙壁和大大小小意味不明的石板。石板上斑驳的纹路赫然印刻着岁月的踪迹。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软的材质上可能出现这样的纹路吗?龟裂更不可能了……简直像是模具翻出来的。不,翻模也翻不出来啊。你自己感觉一下?”
老孙递给我一把十字刀,我在墙上划了一下,也立刻觉察到了不对劲。
太软了。对,太软了。
一座无人的荒废古城,怎么能保留下那么精细的结构?何况那明明是软质的黏土,不是石头……
而最可怕的一点是,自从我们进入遗迹,还未曾看见一座倒塌的石碑或者房屋!考古学上任何的遗迹都不可能保留得如此完美!
脚边像是有一阵寒气涌了上来,我忽然一个激灵,我从冯海曼手里抢下单反:“喂,你们还记得那些头骨吗!那些愈合的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