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还像初秋缤纷的群花般争相斗艳的后宫,今日倒像此时的深秋般萧索。斟巽走在黄叶满地的深宫陋巷中,这是童年时他和斟云无数次奔跑过的小巷,童年懵懂不知“皇子”二字是何等沉重,倒也快活。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皇权交替之后,对幸存的弟弟们的处置。
所有的皇子,从四岁到十四岁,巽帝打算统统分封到外地为王;所有的王府,全部高墙大院、雕梁画栋,配足歌姬美妾,让他们醉生梦死;所有的封地,全部派御史严加看管;所谓王爷,不过是血统高贵的华服囚徒。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看着那些娇媚不再的妃子抱着年幼的皇子哭成一团,斟巽也觉得心头发酸,下旨凡是生下皇子的嫔妃均可随皇子到封地居住。
穿过落叶萧索的小巷,巽帝让侍卫和太监留在外面,独自走进荒凉的小院。听太监和侍卫们说,不得宠的皇子,过得还不如寻常人家的孩子,但是巽帝从未见过寻常人家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只知道自从记事时起,自己和斟云就生活在这荒废的小院中,饥一餐饱一顿,无人问津。
院落里满是刨花木屑,小院里所有的家具,都是斟云捡别人不要的废料做的。他有一双巧手,如果生在民间,或许会成为小有名气的能工巧匠。
斟巽静静地看着斟云雕琢一个小折凳。斟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最近总在寻找更耐磨的木头做小折凳的轴承,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材料,直至见到偃师千乘那些巨大飞楼的金属轴承,才豁然开朗,此时沉湎其中,全然不知皇兄在身后。直到夜幕低垂,高墙大院里光线不足,斟云才放下小折凳,方惊觉皇兄到来。
“哥……不,陛下。”斟云讷讷地说着,有些胆怯。他们是一母所生,自幼相伴。诸位皇子大多是同父异母,同母所生的极少。但是如今,斟巽是皇帝,斟云才想起从来没人教过他面见皇帝的礼节。
“不必多礼。”斟巽今日没有穿那华丽的龙袍,仍然像往日还是不受器重的皇子时那样,穿得随意。他将地图摊在斟云面前,说道:“选一个地方,作为你的封地吧。”别的弟弟,封地均由他指定,仅有这个同母的弟弟,他网开一面,由斟云自己选择封地。
裂土封王,原本就是非常敏感的话题,斟云看着眼前的帝国万里疆域图,深知要是选了富庶的地方,原本应该上缴朝廷作为税赋的白花花的银子就都流进了王府,难免招皇兄记恨;要是选了穷乡僻壤,将来子子孙孙又跟着受苦,实在难以决定。
斟云思索半晌,伸手指着帝国边陲最荒凉的塞外云砂郡,“就这里了。”
巽帝心中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云砂郡,由昔日云阳、飞砂两个穷郡合并而成,也是帝国皇权难至的边缘,地瘠民贫,又与外敌戎寇接壤,蛮夷时常扰边洗掠。自从云阳侯被诛杀后,边关大军群龙无首,纷纷落草为寇,地方官往往弃城而逃,民不聊生,全郡近乎沦陷之势。选择云砂郡作为封地,与送死无异。斟巽原本想过分封别的皇子到云砂郡作为偃师千乘的人质,但是看见其余皇子的生母以头抢地,痛哭哀求,心中不忍,又只能收回成命。
巽帝问:“为什么选这里?”
斟云道:“我想看看那些精巧的飞楼,是如何运转的。”
世间事,往往是两难的选择。斟巽想过找个强势的兄弟镇守边关,又担忧山高皇帝远,兄弟拥兵自重,尾大不掉;他想分封个弱势兄弟过去,又担心挡不住敌人,戎寇**,危及帝国安全。他倒也想过派个外姓武将镇守云砂郡,但是他并非带过兵打过仗的皇子,手下又哪里有得力的武将?新提拔的几名亲信都镇守在各战略要地,以防止虚弱的帝国内部再起战火,实在是无人可派。
斟巽沉重地说道:“弟弟,你要是选了云砂郡,这一去,只怕就是天人两隔。”
斟云不作声,自古皇家胜者为帝,败者自当安分于王府高墙内,醉生梦死,生死听天由命。斟巽虽是亲兄长,但是帝位当前,只怕这份亲情也不会长久。
斟巽见弟弟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让他做好分封为王的准备,转身离去。荒院里的烛光摇曳,斟云在烛下潜心绘制他想到的木铁机关图纸,这百无一用的玩物,却是他活在世上唯一的消遣。
侍卫和太监在院外等了很久,直至看到巽帝出来,才松了口气。斟巽往书房走去,众人自然是紧紧跟随。斟巽突然停步,让众人退到三十步之外,只留平日里伺候斟云的驼背老太监:“曹公公,云弟决定选择云砂郡作为封地,你一同跟过去,作为王府的掌事太监。”然后又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太监只觉得冷汗从背脊渗出,双腿打战。斟巽挥退他,又叫过一名侍卫:“赵龙,你担任王府的府兵头领,带三百精兵随斟云去封地。”侍卫大声领旨。作为这种囚徒般的藩王,王府中的府兵头领必定是皇帝的亲信,负责监视王爷,有必要时甚至可以奉皇命将王爷置于死地。
斟巽回到书房,又叫来麾下最信任的缇骑首领,布置秘密事宜。他知道偃师千乘要将一名皇子分封到他们控制的地盘内,就是想要一名皇家血统的人质。他们能把他扶上皇位,自然也可以把另一名更听话的皇子扶持上去当傀儡皇帝,这种事不能不防。
等斟云到达云砂城,就找个合适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除掉,让偃师千乘手上没有人质可以要挟朕。这个密旨,巽帝对曹公公和赵龙都小声交代了。皇家亲情凉薄,从他踏上皇座前的台阶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手足亲情,无论他多不舍,也只能到此为止。
偃师千乘,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如羚羊挂角,难觅行踪。自从那日逼宫夺位过后,就算是皇帝斟巽也不知道这上千名偃师千乘佣兵连同数十座庞大的飞楼去了何处。飞楼可以日行千里、昼夜不停,此时距离夺位之战已经过去小半个月,飞楼或许已经离开国境。但是巽帝总觉得佣兵仍有不少潜伏在帝都。他只能不断加强身边的侍卫数量,确保自身的安全。
“有刺客!”深夜的皇宫,侍卫们的声音划破夜空,书房头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斟巽在侍卫们的保护下,脸色惨白。
侍卫们描述了刺客的模样,巽帝反而松了一口气,摆摆手:“别追了。”根据侍卫的描述,刺客是一名武功极高的女子,尤其是轻功之高,可以毫不凭借外物,像飞鸟般翩跹空中,简直匪夷所思。巽帝知道,那是他请来的偃师千乘的十万夫长,昔日云阳侯府柳家唯一的遗孤—柳梦零。
请神容易送神难,柳梦零,是皇帝都奈何不得的人。
皇家哪来的亲情?荒凉的院落里,柳梦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梁上,看着摇曳的蜡烛下趴在旧桌子上睡熟的十四岁小皇子斟云。柳梦零曾经把复仇视为这一生的追求,养母对她永远都是有求必应,哪怕是斟巽向偃师千乘借兵,养母明知道她想要复仇,却也纵容着她的任性,由她带走了三十五座飞楼和数千佣兵。
那日,在帝都郊外的荒庙里见到乔装打扮出宫的斟巽时,她就提起过:“你就不怕这是与虎谋皮?帝尊杀我全家,我也要杀他全家!你不怕我连你一起杀掉?”
那时斟巽只是很有修养地微笑,说她下不了手。当时她不信,直到攻破宫墙,见到大殿上的帝尊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真的下不了手。昔日称霸天下不可一世的帝尊,如今只是一个坐困愁城的糟老头儿,像头困兽般咆哮着,却无人再听他号令。最终她能狠下心肠击毙的,也就只有十年前手持圣旨到云砂郡,下令诛杀柳氏全族的十三皇子罢了。
帝王家哪有亲情在?柳梦零潜伏在书房屋顶,听到的只有新登基的巽帝如何处心积虑地在亲弟弟斟云身边布下明岗暗哨,盘算着等斟云到了云砂郡,就痛下杀手,除掉这一母所生的弟弟。
柳梦零无声无息地落在室内,轻轻抚起斟云额前的长发,这二十一皇子,长得真秀气,比寻常女子还要柔美几分,只怕传说中的宋玉、卫玠也不过如此。真要杀他,那倒是可惜了。
柳梦零脱下外衣,披在斟云身上,像怜惜弟弟的姐姐。外衣之下的她,手臂佩戴着斩铁银丝箭,腰间缠着乌金软剑,一身数不清的暗器。其中最为显眼的,是大腿外侧的匕首,那是熔铸了柳家的免死金牌打造而成的匕首。免死金牌只怕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它更像催命符,被授予免死金牌的开国名将,往往离功高震主已经不远了,最终都被帝尊诛杀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