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平民拿起阵亡士兵手中的枪,朝机器人开枪。子弹打在机器人身上,好像黄豆打在铁板上一般起不到丝毫作用。枪支的后坐力让枪口失了准头,更多的子弹飞向空中,没有命中任何目标。
“孩子!快逃!”爸爸脸上的绝望,是留在舒小妘脑海中的最后一面。爸爸的车库中堆放着很多黄色的塑料包,以前她从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半夜起床时,偶尔会看到父母相拥而泣。
不可公开讨论坏消息,地球联邦的成年人世界中的这条禁令,舒小妘从懂事时就不陌生。她和很多同龄人那样,不知道被禁止公开讨论的坏消息是什么。直到她看见父亲跑回车库,把黄色的塑料包塞上车,开着车朝机器人叛军冲去时,她才知道,战争原来一直都很近,和平只是大人们为了孩子的笑容竭力维持的假象。
“亲爱的,告诉我,敌军的前线指挥官在哪儿?”舒小妘听见妈妈的手机传出爸爸的声音。妈妈手机上自己编写的特殊软件利用周围每一个人的手机联结成网,显示了她能搜到的一切特殊信号的热点。一个节点被破坏,又一个节点被破坏,这意味着平民们被机器人连人带手机碾轧成碎片,或是腾起的火焰把手机连同它的主人一起烧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被机器人叛军的履带碾轧成一道道黑影,那是叛军前进的轨迹。爸爸妈妈的同事们也通过类似的技术在混乱的人群中共享着战场情报。
“八点钟方向!人偶指挥官!”爸爸把汽车的摄像头接上手机,将车前的画面传送到每一个能收到信号的人的手机里。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任何一个视频画面都有助于后继者找到那些机器恶魔的弱点,为将来的人击败这些魔鬼奠定基础。
爸爸没能冲到人偶指挥官面前,一梭拳头大的穿甲弹撕碎了风挡玻璃,撕碎了他的身体,穿透车内的黄色炸药,腾起的火球震撼着大地,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周围的机器人叛军。妈妈手机上最后的画面,是车载摄像头拍摄到的人偶娃娃的模样,那俏美的脸庞沾满飞灰,被士兵们的子弹击穿的右眼**出内部的电子结构,灰血漫出眼眶,像是无声的泪。
不除掉人偶,无论消灭多少机器人士兵,战果都等于零!废墟里残存的士兵、走投无路不得不拿起武器的平民,舍生忘死朝着人偶冲去。人偶的灰色血泪滴在地上,迅速腐蚀吞噬它碰上的一切有机物。人偶踏过阵亡士兵的遗体,飞快消溶的遗体成了灰血增殖的养分,转眼间,漫天灰潮汹涌而来。人偶的身体在灰潮中汲取原料和能源,飞快修复自身,多少子弹打在人偶身上,受损的部位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修复。
多少英勇的年轻人抱着炸药包冲进灰潮,多少生命转瞬间在灰潮中消逝。人偶步步逼近,妈妈正在焦急地摆弄一台机器,试图找到人偶娃娃操纵纳米灰潮的波段。她找到了波段,干扰信号发出,灰潮瞬间失去生命,像是细沙般在狂风中消散,人偶娃娃愕然的脸却已经近在眼前。干扰的作用转瞬即逝,人偶娃娃瞬间切换到备用波段,灰潮重生,但就在这瞬间的窗口期,已经有负伤的士兵拖着流了一地的肠子冲上去抱住人偶,大声喊:“向我开火!”
炮火覆盖了周围,硝烟散去时却看见只剩半截身体的人偶,靠着纤细的手臂撑着地面跳起来,扑向人群。妈妈冲上去抱住人偶,大声叫舒小妘快逃。舒小妘跟着洪水般逃跑的人群,没命地逃。
舒小妘对周琴说了故乡的名字,周琴很快查到了毁灭她的家乡的凶手,那个人偶娃娃记录在历史资料中的模样,正是舒小妘的爸爸牺牲前车载摄像头拍到的画面。
周琴说:“这是机器人叛军冈底斯第九师指挥官迦璃,美若天使,邪如恶魔,非常棘手的狠角色,我查一下她的结局……除掉她的,是陆战七师精锐663连,是雨晴姐的部队。”
舒小妘慢慢地,小声地继续说着她的故事。故乡被突如其来的战火摧毁后,他们一路流浪,一路有人冻死饿死,失去了城市里的水过滤厂,荒芜的大地上找不到任何一处干净的水源。有人渴得受不了,俯身在酸臭的河流边大口喝水,然后扼住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哀号抽搐。哀号了两天两夜,干瘦的手指把喉咙都抠穿了,才鲜血淋漓地慢慢断气。
食物是最难得的,荒原上偶尔可见啃食尸体的瘦骨嶙峋的野狗,有时也可以看到吃得肥胖行走迟缓的老鼠。人饿急了,会丧失作为文明人的最后一丝矜持,退化成为觅食而生的野人,他们追赶着老鼠和野狗,用石头将它们砸死,争抢着鲜血模糊的皮肉充饥。有些人体力不支,追着追着就一头栽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地球联邦是由地球各国组成的。在鼎盛时期,对于一个早已横亘几十个光年、拥有上百颗殖民星的文明而言,母星上各国的国界已经是不合时宜的历史残留物,只剩下可有可无的象征性意义。但在这乱世硝烟中,随着联盟军的节节败退,联邦政府的影响力急剧下降,各大城市为了自保,纷纷招兵买马组建自己的民兵,拉起警戒线,形成事实性的城邦,试图把机器人叛军连同漫山遍野的他们养不活的难民们,一同拦在外面。
一座城市的关卡前,蜂拥而来的难民们不停冲击着沉重的防爆门,荷枪实弹的士兵们大声喊话要他们退回去,难民们大声喊着说要食物和水,不停冲撞大门和围栏。门塌了,士兵被压在门下,无数难民涌入城市把士兵践踏成肉泥,他们疯抢城里店铺、餐馆的食物和水,警察鸣枪示警,甚至士兵开枪镇暴都没用,饿死和被打死都是死,他们宁可当个饱死鬼。
不大的城市短时间涌入了十倍居民数量的难民,他们吃光了一切,抢光了一切。城市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崩溃,更多的居民沦为难民,他们疯狂地涌向下一座城市,去寻找更多可以充饥的东西。
这一幕流民千里的人间悲剧,在战乱年代反反复复上演着,一座又一座城市在这蝗虫般的逃荒中被冲垮、吃空、废弃。
舒小妘见过尾随难民潮的机器人叛军。那时她体力不支,落在了难民潮最后头,身边除了饿殍,就只有饿得奄奄一息等待着变成饿殍的人。她听到了旷野中缥缈的羌笛声。她行尸走肉般循着羌笛声走去,抱着明知道不太可能的希望,希望能找到活着的同伴。
但她找到的,是可怕的敌人—机器人叛军的人偶娃娃指挥官。两个人偶指挥官因为意见不合而剧烈厮杀,电光石火之间决出了胜负。败者的电路被全部摧毁,烧成一副焦黑的金属骨架,胜者坐在被酸雨腐蚀死亡的老树上,吹着悲伤的羌笛曲,雪白的衣服染了灰色的血,青色的眸子透着淡淡的忧伤。
舒小妘听过一种说法:所有的人偶娃娃出厂时,量子大脑里都是白纸一张。她们的主人大多是没成年的孩子,沉浸在大人们营造的幸福生活中。随着年龄增长,孩子们慢慢接触社会,知道了社会中的种种不幸的悲剧,他们会向人偶哭诉受到的委屈、遭遇的不幸和社会的不公。这些负面的记忆会在人偶的量子大脑中慢慢积淀,每一个人偶都凝聚了孩子眼中对这社会的不满和恐惧,寄托着孩子童年时希望世界变得更美好的梦想。
人偶的寿命很长,强大的自我维修能力让她们成为几乎不死的存在。哪怕主人已经长大成年、衰老死亡,她们仍然能带着主人的意志,孤独地在世界上游**。人和人之间,意见不统一是常有的事,人偶作为主人意志的孑存,也常出现意见分歧,当分歧严重时,也会像人类一样厮杀。
人偶就静静地看着舒小妘,看她落荒而逃,看她跑到跑不动,看她缓过气之后继续逃,看她慢慢追上难民群,再静静地躲在暗处,看着难民群在大地上行尸走肉般慢慢涌动,看着满天的乌鸦在难民潮后头漫山遍野的饿殍上啄食。
乌鸦身上带着环境污染导致的溃烂和肿瘤,每只乌鸦都或多或少有畸形。
这是乌鸦们最后的狂欢,数不清的死者为它们带来了最后的盛宴,而最终,它们也会随着生态圈的崩溃、人类的消失,失去最后的食物而灭绝。
难民每经过一座城市,人数就迅速增加,又随着漫长的跋涉而迅速减少。老弱病残在这逃荒之路上是活不了多久的,只有身体还算强壮的男人可以在荒野中抢夺到稀少的“食物”,树皮、草根,甚至是无法消化的黏土,只要能塞进嘴里的都往嘴里塞。
到底是什么时候,人类开始把繁衍的本能作为一种营生呢?舒小妘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难民队伍中,很多女人的体力不如男人,在饥饿面前,她们为了一口食物,做起了人类最古老的皮肉生意,所有的羞耻心在这个时候都是多余的。
当难民群体流浪到戒备森严的新熙雍市时,人数只剩下了当初的十分之一。新熙雍市是一座堡垒城市,戒备森严,是地球联邦末年的高官巨富聚居地之一。巨大的穹隆笼罩着整个城市,隔绝了外面污浊的空气。武装到牙齿的地球联邦正规军早已经接到前方城市被难民毁灭的消息,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可以动用任何手段,一定要阻止新熙雍市被难民摧毁。
他们开枪了,重机枪毫不容情地朝着难民扫射,短短半个小时之后,满地鲜血的腥臭充斥在酸雨欲来的天地间,难民数量很快被削减到新熙雍市可以承载的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