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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大寒星霜复远行（第2页）

“总统阁下，用餐时间到了。”一名男仆站在斯迪克身后提醒他。弓雨晴按约定给了斯迪克总统生活的排场，每日三餐都是丰盛到让他不敢想象，并且还有各种陌生的贵客陪同他一起用餐。在现在的水虹镇，有一个很有名的旅游项目—“与总统阁下一同进餐”，游客们需要身穿礼服赴宴，恪守古老的地球时代烦琐的用餐礼仪。尽管这个项目名额有限，但是仍然非常火爆，游客们往往需要提前竞价购买共同用餐的名额。

斯迪克在宴会现场入座，嘴角堆满微笑，他知道自己只是公司的赚钱工具，跟动物园里的猴子无异，但是公司为风烛残年的他提供了非常好的待遇，比真正的地球联邦末期坐困愁城的总统待遇还要稍高一些。他可以闭上眼睛幻想这是征服了星舰联盟之后获得的尊贵享受，为此他感到非常满意。

人的一生，能看见一次星舰实施变轨机动已经是很难得的体验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次；而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就目睹了两次。

北方基地。古铁雷斯带着年轻人冒着狂风巡视防波墙，整个基地成了汪洋中的孤岛。十米高的拼接巨墙不知道能不能抵挡住洪水流冰的拍打，而那些滞留基地的游客们，仍然兴奋不已地聚在基地最高的建筑物上拍摄大洪水的画面。

等到洪水退去，太阳系沉没在南方的地平线下，人们就再也看不见地球故乡了。水虹岛最高的山上，杨牧亦抬头看着夜空中慢慢南移的繁星，天上那轮蔚蓝色的“月亮”是跟离朱星舰互为双星的荷鲁斯星舰。弓雨晴坐在他身边。此时，星舰的南极也喷射出淡蓝的光芒，那是引擎工作时的高温所散发的蓝光。

弓雨晴静静地听杨牧亦讲述地球上的故事，讲完了一个，便换弓雨晴讲述星舰联盟的故事，他们都有很多故事讲给对方听。那些位于比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束光还要遥远的世界之外的璀璨星海，有很多地球故乡的人从未听说过的外星文明，发生过很多杨牧亦想象不到的事情。

“星舰联盟真的这么强？”杨牧亦颇为诧异。

弓雨晴点头：“如果地球不是故乡，让巡天战列舰对着太阳发射一发人造黑洞，战争就可以结束了。”

但是，现在的星舰联盟，已经不是当初它最强大时代时的样子了。为了凑够返回遥远群星的能量，又有一批军舰被抛弃，巡天战列舰“罗睺”“奥丁”，以及十几艘航天母舰被永远留在了故乡。至此，联盟军损失了超过一半的主力巨舰，从来没有任何一次战争让联盟付出过如此惨重的代价。

惊涛拍岸，巨浪舔舐着山脚的乱石，杨牧亦看着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眼眶湿润了。那是遥远故乡的太阳，今晚，也许是最后一次看到故乡的太阳了。

弓雨晴拿出手机：“牧亦哥，要给余伊留个言吗？我可以让老师帮忙转发。”

在CV587航天母舰“哪吒”之上，余伊一行人算是暂时安顿了下来，他们又收留了几艘飞船的几百名同胞。母舰的生态循环系统养活区区几百人完全没问题，但是将来该何去何从，他们仍然一筹莫展。

指挥室的星图上，曾经璀璨如繁星的地球人殖民星已经熄灭超过三分之二，大量的地球人文明被炸回石器时代，死寂的太空没有回应余伊发出的呼叫信号。舒小妘指着一颗尚未熄灭的殖民星说：“我们去这里吧。”

那是一颗荒星。“荒星”是地球联邦对人类只能勉强生存却没有多大利用价值的殖民星的称呼，这类星球都很偏僻，既不是交通枢纽，也不是战略要地，更没有宝贵的资源。星球上开发廉价资源所得的利润还不如太空运输的成本高，每运送一吨货物就亏一吨货物的钱，久而久之就被联邦遗弃了，任由星球上面的定居者们自生自灭。

荒星往往缺乏支撑高科技社会的资源禀赋，失去联盟的支持之后，往往会迅速衰退，从太空时代衰落到只能勉强糊口的农耕时代。没人觊觎这样的星球，这倒是让它躲过了殖民星内战的摧残。

当余伊让“哪吒”通过空间跳跃到达那颗荒星上空时，航天母舰巨大的身躯遮挡了阳光，形成日食，重归愚昧的同胞们惊恐地对着消失的太阳匍匐膜拜。当一个文明失去支撑先进产业的条件，衰落到落后的农耕时代时，一切先进知识就成了多余的东西，久而久之就失传了，致使愚昧再次统治了人们的心灵。

航天母舰亮起光柱般的降临通道，余伊带着舒小妘和战友们降临，同胞们惶恐地把他们视为天神，顶礼膜拜。这颗星球缺乏煤和石油，让重建工业文明成为不可能的事。他们看见了宫殿、楼宇、木材和石头建成的城市，退化到农耕时代的人类文明顽强地延续着，却看不到诞生工业革命的希望。

“我们要想办法改变这一切。”余伊看着同胞们的愚昧落后，心中不忍。舒小妘扶起一名猎户，拿过他手里崩了口的小刀—落后的冶铁技术做不出好的工具。于是她伸手按住大地，掌中渗出的灰潮抽出泥土中的碳和钨，她的手掌慢慢抬起，一把碳化钨小刀随着灰潮冶炼金属的炎热慢慢从地上抽出。灰潮的冶金原理，类似于蚌类生物可以在无数种酶的作用下形成被称为“珍珠”的无机物碳酸钙晶体，只是它能制造的东西比天然生物更广泛。

“神！是神！”百姓们奔走相告，舒小妘无奈地摇头。

余伊大声说：“我们要重建地球联邦！要发展高科技！要让所有的人摆脱这种落后愚昧的生活！”

“大哥，你看天空！”有战友提醒余伊抬头。日食形成的夜空中，那璀璨的星舰联盟正在慢慢移动，像是无数繁星在逐渐远离天幕中的位置。

他们走了，星舰联盟走了！余伊想不明白，这个强大的联盟回到故乡，把世界弄得一团糟后又离开了，到底图个什么？也许他们真的什么都不图，纯粹是因为想家了。

余伊收到了“哪吒号”传来的消息，那是杨牧亦发来的：“老战友，我走了，要到不知道多少亿光年之外的遥远太空去，这一走也许就是永别。如果将来某一天，星舰联盟再回故乡看看，希望你们已经重建地球联邦，希望星舰联盟和地球联邦的后代们能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星舰联盟离去的光芒以光速在太空中扩散，巨大的星舰群在太空舰队的护卫下将利用数年时间以0。7倍光速远离太阳系，到达比南门二更遥远的空旷深空，避免下一步的加速引发的引力扰动破坏故乡。他们将在那儿启动空间泡发生器，利用空间膨胀速度可以超越光速的特性开始超光速旅行，寻找足以展开巨型虫洞的更空旷的空间。

回趟家不容易，离开也不容易，群星飞奔的星舰联盟所途经的世界的所有星球都在他们强烈的引力激波中战栗发抖。在那些被炸回石器时代的殖民星上，残存的军队朝着天空开枪，激动得大喊：“我们打败了邪恶的侵略者！他们终于撤退了！”他们的故事，将在未来衍生出无数个版本，并且可以预见，跟地球时代那些老掉牙的地球人打败外星侵略者的老电影情节几乎雷同。至于真相，那倒是无关紧要了。

星舰联盟。各种媒体云集在星舰引擎密布的南极，拍摄引擎启动的壮观景象。

离朱星舰。一名年轻的技术人员抬头看着不见顶端的光柱，问年迈的同事：“这些引擎不是安装在星舰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吗？为什么非要安装在遥远的南极？”

“因为南极不需要征地。”年迈的技术人员说。

“大家好！我是女主播琴琴！这里是离朱星舰的南极大陆，巨大的引擎正在工作。你们看这指向太空的光柱，这是引擎把工作时散发的高热以光辐射的形式抛向太空，避免积攒在大气层中烤焦整个世界。”周琴穿着隔热防护服，站在冰雪汽化、**出焦黑的岩石的南极大地上，非常敬业地做着直播。

镜头对准高不见顶的光柱，周琴说：“无数光柱所指向的地方，就是我们遥远的地球故乡，那个我们祖先诞生的地方，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却回不去的故乡……”

周琴在镜头前哭了。整个星舰联盟，从巨大的新郢市到偏僻的小镇，数不清的人跨过赤道来到南半球，抬头眺望他们祖祖辈辈念念不忘的地球故乡。只见满天繁星慢慢远离，却看不见小小的地球，很多人的脸上都挂着泪痕。

再见，地球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