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的那一天,细雨蒙蒙,唢呐声混在雨幕中,格外萧索。我走在十来个人的送葬队伍里,缓慢地跟着前面的人,雨落在脸上,而我的脸已没了知觉。
老唐坐在唐露的墓前,胸前系着一个白色麻袋,表情呆滞。他的独腿直直地伸在斜前方,样子触目惊心。我们依次上前,把用白布包着的钱丢进麻袋,然后离开。
我前面的是一个老人,颤巍巍的,她丢完钱转身的时候,我才把她认了出来。
“陈老师?”
她看着我,枯瘦的脸上,五官深邃,不知是因为衰老,还是因为哀戚。她抖动着干瘪的嘴唇,对我说:“你也来了,你来参加唐露的葬礼。唐露是我最好的学生,却过得最惨,现在埋进土里,比我都早。但你不知道,她这么惨淡的一生,可怜的结局,都是你造成的。”
我一愣,疑心陈老师是不是年老昏了头,摇头说:“从小学毕业起,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陈老师却不再说话,身子佝着,在冬雨里慢慢走向自己的那间破屋。
她离开了,她的话却像是一个阴影般笼住了我。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缩着脖子回家,母亲正在火炉边烤火,问我:“你把钱给老唐了?”
我点点头,然后问母亲:“对了,老唐的腿,是怎么断的?”
母亲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炉火因失去了拨弄而变得暗红,青色的烟雾升起。“好多年了。”她说,“不过这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出车祸,正巧是你生大病那天。你小时候淋雨生了场大病,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小学毕业的暑假里,我淋雨回来,在唐露家门前等了很久,后来倚着门睡了过去。当路过的人看到我时,过来拍我的脸,却发现我怎么都醒不过来,这才通知我父母,把我送到医院。
那场大病其实早有预告—前一天我下河捞铁件,已经是着了凉,早上时便头疼。但我却没有在意,骑车骑得大汗淋漓,然后冒雨回村,一场高烧于是将我击倒。这是我得过的最严重的病,因处理不及时,高烧引发脑水肿,一度呼吸衰竭,在医院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两个月才有好转。也正是因为这场病,远在北方的姨妈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把父母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在我出院后,将我接走。我走的那天,路过唐露家,她家依旧家门紧闭。
母亲接着说:“我听说他当时骑着我家的车,去废品收购站卖废铁,喝多了,结果被一辆车给撞了。”
我恍然,原来老唐后来并没有把那些铁件交给派出所,而是像我一样去当废品卖钱。听到这个,我一点都不吃惊,这太像是老唐能做出来的事情了。
我惊讶的是,陈老师说的果然没错—我驮着铁件去卖,被老唐看到,他抢了铁件和自行车,自己去了废品站,因此出了车祸,失去了一条腿,唐家从此没有了经济来源。唐露的整个人生就在那一天发生了转折。她之所以没有如约等我,恐怕也是因为老唐出车祸,她赶去医院了吧。
尽管我并非故意,也无须自责,但确实是我的行为,导致了唐露命运的急转,间接将她推向了悲惨绝望的人生。
想到这里,我豁然转身。
“你去哪里?”母亲在我身后喊道,“外面冷,把衣服换上。”
雨丝如针,刺在我身上每一寸露出的皮肤上。我边跑边裹紧衣服,一路跑到陈老师家中,推开门,**没人。我有些发愣,略作思索,把床前的地板挪开,再一次进入那条幽深的通道。
果然,推开门,在满是金属的房间里,我看到陈老师。她的头发在灯光下犹如一蓬风中的蒿草。
“你来了。”她甚至没有转身,继续按那些复杂的按钮,“我知道你会来的,唐露是我最好的学生,是你最好的朋友。现在她死了,我们都有责任,我们都是她命运的推手。”
“可是……”我莫名地口干舌燥,后退两步,抵到了桌角,“可是我不是故意的……”
陈老师继续拨弄那些按钮,一阵嗡嗡声响了起来,越来越剧烈,但随着陈老师按下最后一个按钮,屋子里的仪器一颤,又恢复了寂静。她微弱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知道时间是什么吗?”
“什么?”我一时愣住了。
“时间是一条河,每个人都在河里挣扎着。而命运,又是多么无力的东西,不过是河流里的一个小小漩涡,每一个漩涡互相交缠,每个人都是别人命运的推手。不管是故意,还是无心,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能让所有的漩涡在时间之河上卷向全然不同的方向。胡舟,这是时间的魅力,也是时间的残酷。”
这些话在房间里回**着。我张着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年近八十的老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番话是她说出的。陈老师,我印象中永远阴沉偏执的陈老师,在她生命的尾声,开始思考时间和命运了吗?
陈老师让我感到一阵诡异,四周闪烁的灯更让我觉得陌生。我说:“但时间是不能更改的,就算是我间接造成了她的悲剧,也没有办法了……”
陈老师看着我,眼睛浑浊如陈酒,良久,她摇了摇头说:“时间并非不能更改。这条河的很多流段,是存在闭环的。”
我越发迷糊。陈老师伸出枯瘦手指,在四周画了一圈,问道:“你知道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的吗?”
这是一个从童年开始便令我疑惑的问题,但还未等我猜测,陈老师已经接着说道:“这是一个实验室。”
我环顾四周,这些电路和仪器确实像是在进行着某种实验。但我想不出,在这个落后偏僻的乡村,有什么可做实验的。
“这个实验室的背景,是军方。”陈老师一边说,一边抚摸着仪器的外壳,“但是更多的,我不能跟你说—尽管他们已经放弃了这个项目,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联系过我。我能告诉你的是,这个实验的目的,是研究时空闭环。”
“什么?”我疑心听错了,“时空闭环?”
“当时,我们从全国各地被调过来,都不知道是要来干什么。但那是……是那段时间,我们只能听从安排。这里是全国‘范式指数’最高的地方,哦,你不知道‘范式指数’。这是以老范的姓来命名的,老范已经死了,他的上半身就埋在外面的义山上。”
我浑身一寒:“为什么只有上半身?”
“因为我们找不到他的下半身。我们钻研了十多年,才人为造出了一条时间闭环,老范亲自做了第一例人体实验。但他刚刚沉入河面一半,闭环就失稳关闭了,时间和空间的错位被切合,他的下半身消失在另一个时空里。我记得当时,整个河面都被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