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整理完水池里的高脚杯,摆放整齐,余光扫过临近门口的影子,是那最近抽风准时来这间小酒吧上班的人。夏洛右手指了指手机示意自己在忙,又把抹布随心所欲往吧台一放,接下来分工自然明确,少爷纾尊降贵干活,老板揣手坐到沙发上全神贯注思考。
“这又是萧条,又是忘记恐高,什么吵架这么严重?你们闹别扭也总得有个主题吧。”
吵架又不是辩论怎么可能会有明确的主题。宋不周心念着冠冕堂皇的话,忽然意识到自己还真的把这件事归类到了“吵架”的行列。
温白开了将近三十年,最近情绪体验可算是越来越丰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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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烬被保温杯里的开水烫了一下,已经是第二次。
这下不仅脑袋疼,舌头也开始疼了。
整个人由内而外乱糟糟地歪在角落,愁苦滂沱闭上眼睛,深深呼吸,间隔尽量相等数到十,思路才渐渐变得明晰起来。
他在想宋不周。
或许从未失去过记忆的人,根本无法切实体会头脑中大片空白是什么感受。事实是,世界上少有人对亲身经历的所有事情记得完全清楚,大家都只会在漫漫时光中留下印象深刻的片段。
而旁观者往往以为一个想不起来痛苦的人是幸福的,但这个观念本身,可能就是知情者强加的主观意识。
一个孩子,在出生那刻失去世界上所有亲人,而父母的故事无论好坏无论真假,他只能道听途说些皮毛,像一张白纸任人泼洒墨水,记忆缺口如影随形。
难受的是他,承担人们指指点点的也是他,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名字“不周”都带着无法扭转的悲凉。好不容易在玩伴方弃白的陪伴下多了些欢笑时刻,结果一大段空白后是朋友坠崖死讯,拼凑的家不复存在,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是自己的错,因为所有人都那样说。
柳烬用力按住太阳穴,没法再深想这个糟糕的人生了。甚至对这样的人正在和自己旅游感到不真实。
迷茫的感觉没顶而来。
之前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成为宋先生的慰藉,在和韩冬开会过程中不止一次对剧本里主角顾及左右不长嘴的桥段表示难以置信。结果当真正面临问题时,昔日子弹正中眉心,他变得比戏剧创作中的角色更加沉默。
但他理解宋不周的生气,非常理解。
人生像上演了足足二十九年的悲剧电影,还是模糊不清的胶片像素,身为主人公却没有主角光环,在迷雾笼罩下经历太多苦痛,最后也想知道这些苦痛的全部原因。至于为什么,凭柳烬现在的认知很难说得清,只猛地记起在出道后第一次剧本围读会议时从社长那里学过一句话——“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这是种探究的惯性态度。
大概宋不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之所以会快速认可“三十而亡”计划,就是想为找回记忆留下机会。
现在发现原来线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柳烬就像个电脑硬盘,点开发现里面储存着所有加密档案,不仅有两个人过去的交集还有单独划分出来的名为“宋不周”的文件夹。摆在桌面上,却层层加码无法窥见真容,宋不周的生气是认为对方没有权利决定自己应该记得什么,应该忘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