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致清应了一声,转身去灶间。
他是陆家独子,父母早亡,与祖母相依为命,靠着一点祖传的医术和这小院里的几畦药圃过活。
日子清贫,但祖孙二人心善,见不得人受难。
热水端来,陆阿嬷给少年擦洗。
泥污褪去,露出底下真貌。
意外白皙的肌肤,眉眼是江南水汽润出来的那种好看,睫毛又长又密。鼻梁挺秀,唇形精致,只是此刻失了血色。
洗干净后,竟是个极漂亮的孩子,看着不过十一二岁年纪。
陆致清在一旁帮着递东西,目光落在少年眉心。
一点绯色印记,嵌在白皙的皮肤上,像雪地里不小心落下的朱砂。
是个哥儿。
陆阿嬷也看见了,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作孽哟。”
哥儿比寻常男子体质特殊,十六岁后信香成熟,可嫁人生子,常被视作奇货可居。
平常人家,这样的孩子更容易遭难。
少年昏睡了两天两夜,高烧反复。
陆致清守着,灌药、擦拭、换冷帕子。
第三日清晨,少年终于退了烧,眼睫颤动,慢慢睁开。
一双清澈的眼睛,瞳仁乌黑,像浸在水里的墨玉,带着初醒的茫然雾气,湿漉漉的,看向守在床边的陆致清。
陆致清正端着药碗,对上这目光,动作顿住。
“醒了?”他声音温和,“别怕,这里是我家。你晕在雪地里,我阿嬷把你带回来的。”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
“谢、谢谢。”
陆致清扶他坐起,喂他喝了半碗温水,又把药端过来。
少年很乖,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把苦涩的药汁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陆致清问。
少年捧着空碗,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掩了情绪。
“没有名字。也没有家。爹娘嫌累赘,要卖了我换钱。我逃出来的。”
陆致清和刚走进来的陆阿嬷对视一眼。
“那你先在这儿养着吧。”陆阿嬷心软,摸了摸少年枯黄的头发,“等身子好了再说。”
少年抬起头,看看慈祥的阿嬷,又看看床边眉目温和清俊的陆致清,眼圈慢慢红了。
他放下碗,挣扎着要下床磕头,被陆致清按住。
“躺着,别动。既来了,就是缘分。好好养病。”
陆阿嬷仔细端详,见少年虽苍白虚弱,眉宇间却有种安静柔韧的神气,像生在石缝里也照样蔓延的藤。
“这孩子,瞧着像蘅芜。”陆阿嬷对身边的陆致清说,“就是那种山崖边常见的香草,风吹雨打都不怕,自己就能活出一片绿。”
陆致清闻言看向少年。
蘅芜?倒是个好名字。
他记得《楚辞》里也有这种香草。
“那就叫蘅儿吧,你觉得如何?”他温声对少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