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寥寥数语,袁长生无需再看。熟悉的字迹,不经过他的思考,自发地,霸道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起风了,吹起窗棂上的纱绡鼓起又凹陷,猎猎作响。闷热在屋中盘旋,终究坚持不住,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虞美人叶上,屋中惟余淡淡的雨水腥气。
门帘掀起,宋宫正走了进来。撑着伞,她的发髻衣衫仍然湿了大半,神情焦急中含着关心。
“杨应说你有急事,天气炎热,可是身子的伤化脓了?”
“我身子没事,你坐吧。”袁长生往上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端正些。
“你快别动。”宋宫正忙抬手相劝,她微松了口气,挪了圆凳在榻前坐下,仔细打量着袁长生的脸色,心又提了上去。
他长入鬓角的眉头始终蹙着,眉心一道深深的痕迹。芙蓉一样的脸褪了颜色,犹如落花般凋残。
宋宫正手情不自禁抬起,欲将抚平他的眉心。手抬到一半,到底不敢唐突,仓惶地缩了回去。
谁知,袁长生的手突然搭了上来。宋宫正的手背灼热,她陡然而惊,心中兵荒马乱。
“虫娘,你衣衫都湿了,可觉着冷?”袁长生温声问道。
虫娘是宋宫正的名字,穷人家的女儿多随口一取,村中皆是花草虫儿。自从进宫做到女官之后,极少有人直呼其名。宋宫正记得多年前与他闲聊,提了一句她的名,他从未唤过,一直尊称她的官职。
她不愿提及的名字,从他嘴里听到,她仿佛感到了几分缱绻缠绵,心被用力捏了下,无助得鼻子发酸。
“我不冷。”宋宫正回了句,她垂下头,不敢去听自己发颤的声音。
“仔细着凉。”袁长生叮嘱了句,手掌略微用力按了按,才收回手。
宋宫正嗯了声,目光不自觉追随着袁长生的手。手背的余温犹在,心里空荡荡。
“你我当差这些年,皆吃了不少苦,积累了一身伤病。”
袁长生晦涩而笑,神色落寞地道:“此次受伤,我真正倦了。若能侥幸活下去,我想要出宫。身边积攒了些银两,买间小院,平平淡淡度过余生。虫娘,你呢,你有何打算?要是你出宫,我们可毗邻而居,彼此有个伴。”
宋宫正家中亲人早已不在,她出宫之后并无去处。上了年岁的女官内侍,无法当差之后,宫中会送到寺庙,由朝廷出钱粮奉养。
寺庙并非清净之地,起初送进去之人,很快就没了命。朝廷后来想出了法子,定期派太医前去诊脉查看,每月支付钱粮,死的人才日渐减少。不过,钱粮大多被克扣,勉强有口气活着罢了。
宋宫正想到以后变老的日子没着落,夜里时常惊醒难眠。她的女官已经做到了头,说是女官,一样是仆从。
出宫有人作伴,还是袁长生。
宋宫正抬眼看向袁长生,她一时不敢相信,恍惚问道:“出宫之后,你我毗邻而居?”
袁长生柔声道:“若是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离得远一些。”
“我愿意!”宋宫正想都不想,急迫地道。话音落下,她的脸霎时红透,心跳飞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好。就置办隔着一堵矮墙的院落,在墙上开道门,来往也方便。”
袁长生微笑说起了出宫后的安排,住在城南还是城东,何处比较清净方便。宋宫正一瞬不瞬望着袁长生,渐渐听得痴了。
“唉,要能活下去,才有盼头。”袁长生话语一转,神色暗淡下来:“皇城司接管了垂拱殿,我连见皇上一面都难。慧淑妃在宫中一家独大,我偏生又得罪了慧淑妃,只能拼命想方设法自保。”
袁长生被元明帝杖责,宋宫正大致知晓一些,他在御前失宠,定是犯了大错。
宋宫正想起袁长生托付她送出去的消息,愣了愣,问道:“枸杞与水莲那天一起出宫,枸杞送消息给赵侍郎,可会有危险?”
袁长生点点头,道:“皇城司在查出宫的名录,极有可能会查到她们身上。”
宫中规矩,出宫办差必须结伴出宫。水莲进宫不久,笨拙老实,宫正司的苦活脏活都派给了她做。枸杞却是宋宫正的心腹,这些年来对她忠心耿耿,待她如亲姐姐一样敬着。水莲并不知送消息之事,宋宫正只交代给了枸杞。
要是查到枸杞水莲身上,枸杞肯定会供出来。到那时,她就是侥幸不死,估计也要脱一层皮。
宫正司时常处置犯了差错的宫女,宋宫正自知晓她该如何办。只她想到枸杞,忍不住地难过。
袁长生轻声叹息,道:“虫娘,我对不住你,连累了你,让你为难了。枸杞她们要是被查出来,你就推到我身上。”
“我怎地会推到你身上来。”宋宫正马上道。
记得当年在御花园初见面,他立在辛夷花树下与黄梁说话。他察觉到她走近,侧首朝她看来,脸上还带着漫不经心地笑。落在肩上的辛夷花,比起他那张昳丽的面孔,堪作污泥。
从那时起,他就留在了她心上,从未离开过。
宫中美人如云,她只能算作普通寻常。她拼命掩饰着自己的心思,与他能说笑几句,就已心满意足。
她愿为他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