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闹离婚的有钱人,最怕什么?”
冯军恍然大悟:“让对方捉奸?!你觉得,这两口子现在都还很干净?”
赵安妮耸耸肩:“起码我没听到过什么。干净不干净无所谓,只要没有真凭实据就好。对不对?”赵安妮眨眨眼,“不过,过了今晚,也许就不同了呢?”
“哈!你真是个天才!”冯军眉开眼笑,“今晚,还得辛苦你亲自出马?”
“别人,你放心吗?”赵安妮做了个鬼脸,像个调皮的小姑娘。冯军笑得更浓,眼角出现浓密的鱼尾纹,让她由衷的恶心。那些鱼尾纹里只有诡计,没有怜惜。她是**裸的工具。赵安妮噘起嘴,娇声道:
“这不都是为了咱俩吗!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不许你跟别的男人靠近!我要为你盖座宫殿,把你藏在里面,不让别的男人看一眼。”
冯军的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口是心非。扔掉她之前,还要最后再用一次。既是最后一次,她就让他称心:“放心,我知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晚,让你的人都到车里去等,谁也不准进屋!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和姓林的……”
“总得留个拍照的吧?”
“一个也不能留!我不要别人知道这件事!叫刘哥来帮忙,让他拍。别人我都信不过。”
冯军默然不语,脸色略显阴沉。赵安妮嘟起小嘴:“这你都不答应人家?别以为我是为了我自己。万一要是传了出去,你还拿什么威胁姓林的?”
“好!都依你!”冯军挽住赵安妮的腰,“现在,陪我出去迎接林公子吧?”
*
赵安妮尾随冯军走出卧室,穿过咖啡色的环廊。
环廊的一侧有许多房门,另一侧则是落地的玻璃窗,窗外是被白雪覆盖的天井花园。这一层是沉落式庭院的倒数第二层,除了带浴室和更衣室的主卧套房,还有三间客房和一间餐厅。沉落式的设计,不仅能防止外人偷窥或偷听,还能阻止任何对主人不利的无线信号传出宅子——只需遥控开启信号屏蔽装置,便能轻而易举地阻止任何手机与外界的联络。
两人沿楼梯上到一层,由一名冯军的秘书陪同,一起走出院门。一辆黑色房车正缓缓停靠路边。秘书迎上前去,冯军和赵安妮则留在原地不动。
房车的司机先下车,拉开后排车门。第一个走下车的是个年轻女孩,眉目清秀,穿棕色皮衣和蓝色牛仔裤,身材苗条,令人耳目一新。赵安妮却并非第一次见:黄金龙在上海的小助理。虽然只见过两三面,却让赵安妮印象深刻: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相差几千里和几十年,却能拥有类似的容颜。这脸,是否也能激起别人共鸣?赵安妮偷看一眼冯军,他眼中正划过一道光。正如赵安妮所料,他对这女孩同样有些兴趣。Steve果然是个天才,他派去金合的卧底简直妙不可言。可她怎么会突然出现?莫非,是Steve到了,而且竟然和林公子同乘一辆车?
果不其然,下一个走下车的正是Steve,深色的风衣,与瘦削的身体严丝合缝。银色领带,黑皮鞋,一丝不苟。新剪的短发,不及寸长,少了阴柔,添了刚毅。赵安妮心中诧异:居然还有兴致去剪短了头发?不过的确别有滋味。她阅人无数,尤其是男人。如今还能让她心动的,的确凤毛麟角。
Steve是个谜,与众不同。他不像别的男人那般贪婪和狂妄,他的眼神里看不出期待征服女人的快感。他就像深宅高台上的一只花瓶,躲在角落被女人观赏,也静静地观察女人,却从不随意把玩。他们在餐厅邂逅,都明白那不全是邂逅,却又都不拆穿。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点点暧昧,并不贪婪。他们交往,若即若离,似友非友。他毫不狂热,始终保持距离,手中却牵了一根无形的细线,偶尔拉上一拉,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却又拉不到身边。隔衫搔痒,越搔越痒。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缺乏控制,但她又为此着迷,这是一场暗地里的博弈,棋逢对手。她终于倦了,厌了。想撒手之时,他却再次拉动细线,这一次终于拉近了些。烛光晚餐,他对她坦白一切:他是调查公司的高管,亲自参与调查华夏房地产的项目。他的客户是中原集团。他拿出两份从航空公司辗转弄来的乘客名单。两趟航班只相差一天,一份上有涉嫌贪污的财务处长;而另一份,有她。用烛火点燃两张名单,没提出任何要求。
但事态显然有些失控,所以她需要更多帮助。事已至此,不论Steve有没有责任,他都必须负责到底。原因很简单:最早是他找上她,他们曾狼狈为奸。她不清楚Steve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她不相信是为了感情,傻子才会相信那个。她猜想,恐怕还是为了钱。Steve无意间提起过,他很累,想在40岁之前退休。Steve才不会有真正“无意”的时候。他的每句话都有含义。她了解他,所以刚才在电话里,她提出要Steve陪她一起走,她还说:钱是我们的,我不会亏待你。以前她从没跟Steve提过钱,没暗示过要离开冯军和他私奔,更没暗示过要跟他分钱。今天是她第一次这么说,其实是冒了些风险的。但她别无他法,只能赌上一把。她了解人的本性,尤其是男人的本性——他们想要女人和钱。尤其想要原本属于别的男人的女人和钱。Steve虽然表面不同,骨子里也该是个男人。她才不在乎他跟不跟她一起走,更不想跟他分钱。但迫在眉睫的是摆脱冯军。Steve可以以后再说。
赵安妮原本没十足的把握,不知Steve是不是一定会来。毕竟她之前的铺垫不够多,不论有关金钱或爱情都欠缺说服力。但Steve还是来了。可见他骨子里毕竟还是个男人。Steve果然是个天才,竟然和林家公子同乘一车。只是那小调查师让她觉得不自在。今晚这台戏,本该只有一个女主角。
林家公子最后一个下车。林俊文。胖瘦高矮都和Steve相仿,发型和衣着却风格迥异——林俊文是典型的年轻外籍华人富商范儿:微微烫过的深棕色长发,遮住耳朵和额头,像日本的电影明星。他足蹬老板鞋,穿黑色皮衣,提名牌公文皮包,胸前有配物闪闪发光,正如他左手中指上的钻戒。无名指上的已经取掉了。
冯军和林公子握手寒暄,陈述缺席会议的借口:微感风寒,下午没能去开会,深感歉意。所以晚上特借赵女士小宅,设薄宴为林先生接风。这位就是赵女士,我的得力助手,华夏房地产上海公司的负责人。
林公子退后一步,介绍身边的Steve:“这位是周先生,波士顿咨询的合伙人,也是我新聘请的商务顾问。这位是他的助理,刘小姐。”
波士顿咨询?赵安妮在心中暗笑。高明的小骗子,才几个小时而已,就成了人家的顾问。偷偷和Steve交换一个眼色,心照不宣,只是这位刘助理有些多余,今晚的事,还需多少人见证?又一转念,Steve该是自有他的道理。
好在除了这几人和司机,再无他人随行。这倒让赵安妮微感意外:身家显赫的港商,居然单枪匹马地赴宴,只带着恐怕认识了没几个小时的“商务顾问”。是不是担心过于兴师动众反倒得罪了冯军?林公子果真对中国不够了解,今晚的胜算又多了一筹。表哥已经在路上,很快就要到了,带着她的新护照,还有那个“家伙”。赵安妮瞟一眼冯军,正一脸笑容,一反常态,没一点领导派头。笑里藏刀。林公子却受宠若惊。和中原集团僵持了几周,今晚突然见到了曙光。
“晚饭还没准备好,我先带各位参观一下寒舍?”赵安妮光彩夺目,落落大方,好像气质优雅的豪门贵妇。
众人由赵安妮引路,进门才发现房子远比外面看着要大。下沉式的设计,围绕着中央花园。地面这一层最为简单,中式客厅,摆放简单的红木家具和瓷器,厨房和早餐厅陈设也比较简朴。再下一层是主生活区,房间都像窑洞般向着花园单侧开窗。这一层也有客厅,依然沿用中式风格,只不过多了沙发和电视。再往里是餐厅,门外已是菜香四溢。这一间姑且跳过,反正一会儿要回来用餐。继续往里,经过三间客房,到达主卧套间。赵安妮格外好客,连最私密的主卧也引领大家入内参观,而且介绍得格外详细,好像生怕哪位客人黑灯瞎火地撞到这里会迷了路。
主卧与之前的中式风格全然不同。大理石地板,纯白色长绒地毯,水晶吊灯,欧式的大床和梳妆台,笨重的贵妃椅后,是一面画着西洋画的屏风。深紫色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直达地面。这屋子的陈设风格倒是和赵安妮更加般配——18世纪欧洲贵族的风范。只是梳妆台上摆着一台银色的苹果手提电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往下还有一层,是储藏间、花房、园丁房和用人房,赵安妮只草草介绍,并没带领大家参观。园丁和用人今天恰巧都请假回家,其实是被赵安妮临时支走了。准备酒席的都是冯军带来的随从,一会儿也得退到院中的面包车里等候。这是赵安妮的条件,冯军已经答应了。反正今晚用的是美人计,打手暂时也不需要。美人计若是不灵,再来硬的也不迟。
冯军请林公子上座。林公子坚决不坐,冯军也不坐,反叫赵安妮坐,因为这是“她家”。
赵安妮大方坐了。冯军在左,林公子在右。林公子旁边是周先生和刘小姐。一共五人,坐得很松,中间再插五个人也无妨。
赵安妮先起身敬酒,酒未入口已人面桃花,半真半嗲地说:“林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到这寒酸的小草宅里吃晚饭,实在是很给面子。不过,既然是在我家,就要听一听我的规矩!”
冯军笑言:“什么规矩?怎么从没听你说过?要是太多,我们可不敢吃了。”
“不多,就两条!”赵安妮微笑着举杯,“不谈生意,不醉无归!大家干这第一杯,算是答应我的规矩!”
冯军起身叫好,也高高举杯,全无高高在上的领导架势。林公子面色迟疑,Steve递给他一个眼色,仿佛是说:没关系,有我呢!赵安妮心中不屑:演技倒是不错!
三盅茅台落肚,这对赵安妮只是几口凉水。除了Steve,其他几位脸上都泛起红意。冯军喝酒上脸,并不代表他醉,赵安妮早就清楚。她倒是第一次看Steve喝白酒,脸色煞白,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或许他本来就白。赵安妮有点儿担心,又自觉好笑,Steve是最不需要别人关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