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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在小玉身边坐下来,把黑背包扔在地上,跷起二郎腿:“哎!二位这是出来观光,还是约了朋友喝咖啡?”
Kevin趁骆驼不备,猛然从地上拿起背包。骆驼想拦却已迟了。Kevin从背包里取出电脑,打开电源,凝神注目,不再言语。小玉猜他要接收那些快递单的扫描件,扭头对骆驼说:“旅馆里待烦了,就出来逛逛。”
“逛逛?从窗户里逛出来?”
“怕打扰你休息。”
“嘿!挺有意思啊……”
小玉扭头看着窗外,任骆驼在耳后唠叨。不想让他干扰Kevin,却又实在难以继续聊下去。咖啡馆墙边,黄杨围成一米高的矮墙。墙后是一个花圃,再远则是人行道。马路上车流如织,机车轰鸣,繁忙的都市都是一个样子,远不如故乡小城清静。如果她和可赋都从未离开小城,是否还会相逢?是否还会相爱?小城的恋人很早就结婚生子,每天循规蹈矩,以饮酒和麻将为乐,有大把时间用来消磨。他们整日被灰雾包裹,早早放弃了对社会和命运的抗争,倒是也自得其乐。小玉自中学毕业时离开朝原,从此再无返回的念头。此刻却居然心生一丝向往。
小玉转回头,脖子已微微发酸。Kevin依然面无表情地紧盯着电脑,偶尔敲两下键盘。骆驼也不再言语,手捧咖啡,一双小眼睛四处游**。小玉正想再找些话题,骆驼却主动起身:“妈的!老子憋不住了。厕所在哪儿呢?有本事你们就再溜,溜了就干脆别在我眼前出现!”说罢从口袋里掏出护照挥了挥,得意扬扬去了厕所。
小玉待骆驼在墙角消失,低声问Kevin扫描件是否收到了。Kevin点点头,小声说:“过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小玉心中一喜,赶忙坐到Kevin身边。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却是新竹电子公司的网页,正中有一张合影,背景却是安第斯大厦,照片上有一排人,男女都身着正装。前排正中央的,正是老安第斯先生,看上去虽然苍老,却比前日矍铄健康百倍,也并没坐在电动轮椅上。安第斯先生两侧是一对亚裔男女,男的也年过古稀,女的则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小玉再看那照片下的小字:
安第斯先生、翟志成教授及石若云女士在安第斯公司门前的合影
小玉低声问:“这两个人都是新竹电子科技的?”
“是,或者曾经是。这位翟志成教授以前是新竹电子科技的合伙人,也是核心研发团队的领导,大概在一年前退休了。旁边这位女士是他以前的助理。这位翟教授据称早年曾在美国留学和工作,是安第斯先生的老朋友。这些都是这家公司网页里介绍的。我怀疑,这位翟教授,也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你是怎么找到这些的?”
Kevin没有立刻回答。抬头四顾,并没找到骆驼的影子,这才低声讲下去:“我看了去年所有新竹电子发给安第斯先生的快递单,果然全部都是贺卡。我又检查了发件人的签名,几乎所有的快递单都是由一个叫作“王惠珊”的人签送的,大概是新竹电子的行政人员。我在网络上没有找到有关此人的任何信息。但这些快递单中,我发现一张——只有一张哦——是照片上这位石若云女士签送的,是今年春节前发送的贺卡,距离现在也有十个月了。我在网络上搜了石若云,结果找到了这张照片!”
Kevin尽量压低声音,却仍兴奋难耐。小玉也随之兴奋,边想边说:“翟教授曾经是安第斯先生的朋友,又是新竹电子科技的研发专家,在退休后不久,还让自己的贴身助理通过公司的名义来给安第斯先生发贺卡,却不让公司的常务秘书经手,莫非这位翟教授,真的就是新Anphone的设计人?但你不是说过,新竹电子不该拥有这种设计能力吗?”
“翟教授也算是台湾电子界的泰斗。新竹电子虽没有能力研发Anphone的核心技术,不代表翟教授不能从外界召集这样的资源,建立独立的研发团队。我搜索了一些相关新闻,翟教授去年年底突然提出退休,还是很令外界意外的。他虽然也快80岁,对于新竹电子却至关重要,毕竟是一块重要招牌。你说,他为何要突然提出退休?”
“为了专心设计新Anphone?”
“为了专心领导设计Z的团队,并且不被人发现。”Kevin向小玉眨眨眼,脸上布满了笑容。小玉心中雀跃,对Kevin越发崇拜了。她继续低声道:“也就是说,那U盘能够开启的电脑,也许就在翟教授手里?可是,翟教授在哪儿?”
“高雄!”Kevin低声回答,“新竹电子的公司网页上,发布了有关翟退休的消息,其中提及翟要回高雄老家居住。”
“距离台北远吗?”
Kevin摇头:“不远。开车走高速公路,两三个小时而已。但是,我们得甩掉他!”小玉知道Kevin说的是骆驼,抬头四处看看,依然没有骆驼的踪影:“他怎么会知道咱们在这里?”
“他肯定在跟踪我们!”
“可咱们一点都没有发现!”
“我早说过,他不像是记者。”
“那他是什么?”
Kevin皱眉摇头:“现在还猜不透。”
“可他为什么要把我们的背包带来?”
“这倒不难理解。因为他怕被我们调虎离山——趁他出来,再溜回旅馆把包取走。他知道只要拿着背包,我们就必须回来找他。至少,我的背包里有电脑。”
“可现在包不是就在这里?而且,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是啊!不好!”Kevin猛扭身向窗外看。小玉也紧跟着起身看过去,窗外那一排黄杨之后,有个棒球帽一闪而过。
“糟糕!他一直躲在窗外偷看呢!”Kevin脸色突变,转而去看自己的电脑屏幕,眼中流露出惊慌之色。电脑屏幕中央,正是翟教授和安第斯的合影。小玉问:“从窗外看不见吧?这么小的字?”
“用肉眼看不见,但他要是用望远镜……不行!我们必须立刻就走!”Kevin合上电脑塞进背包。两人起身飞奔出咖啡馆,路边恰有待客的出租车,两人不假思索地上了车。小玉向车窗外张望,四周并无骆驼身影。出租车司机并不情愿去高雄,因为路程遥远,返回台北就是深夜了。Kevin承诺付双倍车费,司机这才将车驶离路边。小玉依然没看见骆驼,多少松一口气。
出租车开走不久,骆驼从咖啡馆旁的小巷子里溜达出来,一手按着无线耳机,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得意扬扬地自言自语:“双倍车费?真他妈有钱!看看到底是双倍车费快,还是高铁快!”
4
出租车司机是个慢性子,车速不快,始终行驶在最外线。Kevin催促一句,司机就稍微踩踩油门,之后抱怨一通交规或交警,有时还将话题扩展到台湾经济和马英九。幸亏高速公路路况很好,路上并没堵车。
Kevin在车上打了美国长途,请朋友帮忙查询翟教授的具体地址。这次没有使用讯息,大概因为对方已下班离开公司。对方应该还是洁茜,小玉听见Kevin如此称呼。以Kevin的声音判断,对方与Kevin的确关系不凡,却又并非恋人。转念一想,若非关系特殊,谁又会冒险帮助一个谋杀公司总裁的通缉犯?到底如何特殊,其实与己无关。尽管Kevin对自己一路关怀,早已超出萍水相逢的范畴。即便是共患难,某些眼神和动作也过于暧昧了。这些她只当看不见,无心无力也无意去揣摩。一场折磨尚未结束,不能再陷入下一场。更何况任何感情总归是自己折磨自己,对方是否投入其实并无区别。
Kevin挂断了电话,眼神中有些不安和失落,不过瞬间就消失了。逃亡是无法预期的分离,小玉心中也随之失落起来,默默注视窗外,阳光偏西,下午已过大半。翠绿的山野上房屋渐密,看来城市已不远了。
十分钟之后,Kevin的手机收到翟教授的地址。Kevin把地址读给司机听。司机一脸茫然,称对高雄市内道路一无所知。本来就是台北的司机,这倒是情理之中。Kevin用Anphone搜索谷歌地图,网络太慢,好不容易定好位,地图却半天都下不来,终于弄清了路线,讲给司机听,却又错过了出口,如此辗转多时,好歹进入市区,正值下班高峰,街道拥堵,司机更变成没头的苍蝇。又令人绝望地转了半天,Kevin和小玉索性换了一辆本地出租车,才知那地址竟在城市的另一侧。本地司机经验丰富,飞车穿过偏僻小巷避开拥堵,半小时到达目的地,此时距离从台北上车已过了快五个小时,天色也几乎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