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车的地方,是一条不太宽的柏油路,略有坡度。路边只有住宅,没有公司或店铺,车辆和行人极少,树木又格外繁茂,更显偏僻幽静。夕阳彻底消失,房屋和街道都笼罩在似夜非夜的灰暗之中。
按照Kevin收到的门牌号,两人找到一栋三层建筑,与附近建筑紧密相连,貌似旧金山的联体别墅。夜色降临,看不清建筑的颜色,只觉似乎很陈旧,墙壁上爬满藤萝,低处还有青苔。Kevin查看门口的邮箱,上面果然用油漆写着一个“翟”字。一楼大门装有金属防盗门,和大陆常见的类似。Kevin按下门铃,听到“叮咚”一声。等了许久,屋里却没动静。Kevin又按了一次门铃,依然没人应答。两人抬头张望,三楼的窗户里却亮着灯。Kevin试着拧了拧防盗门的把手,门居然开了,门缝里并无灯光。Kevin低声叮嘱小玉小心,随后缓缓推门进屋。室内果然漆黑如墨。小玉跟紧Kevin,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向前摸索。往里多走几步,已是彻底伸手不见五指。
“小心,楼梯。”
Kevin轻声提醒。两人摸索上楼。楼梯是水泥砌成,虽比布兰克家的木质楼梯坚实安静,台阶却高矮不一,小玉脚下踉跄,多亏Kevin反身扶住。强壮有力的大手,索性一直拉住小玉。两人来到二层,继续向前摸索,拐了个弯,屋内投入些许路灯的光亮,被树枝和窗棂分隔,分外斑驳破碎。
突然,脚下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两人赶快站牢,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小玉心脏狂跳,仿佛黑暗的房间中隐藏着怪兽,被这一声惊醒了,随时会跳出来吃人。窗外树影婆娑,更添恐怖氛围。
两人在黑暗中静立许久,没听到任何动静。Kevin这才掏出手机照向地面,只见一只红色铁壶正翻倒着。再把光线向前延伸,发现两只玻璃杯和一本书,再往后是凌乱的纸张和信件。Kevin轻声惊呼:“糟糕!被人抢在前面了!”
Kevin和小玉走遍所有房间,没发现任何人,只见到满地凌乱的纸张,敞开的抽屉和柜子,还有一只半空的皮箱。二楼厨房的台案上有切了一半的芹菜,电饭锅里有泡在水里的生米,三楼书房的台灯还亮着,桌上的半杯茶却已凉透。
Kevin透过窗户向外眺望,一声不吭,眼中充满沮丧和懊恼。查到翟教授,翟教授随即被劫,此刻必定处境凶险,AnphoneZ的设计更是不妙。小玉知道Kevin在自责,却不知如何安慰,只有认真翻找地板上的纸张,尽是一些没用的水电账单。Kevin让小玉不必浪费时间,重要的东西想必已经被翻走了。小玉并不甘心,继续在地板上翻找,摸到一个书本大小的相框,该是双人合影,黑暗中看不清相片中的两人面孔。远处传来车声,有警灯隐隐闪烁。Kevin叫了声不好,忙招呼小玉快跑。两人快步下楼,出门时警灯已在不远处。沿街跑到下一个路口,藏在拐角回望,一辆警车果然停在翟家门前。Kevin愤然道:“赶在这时报警!这是为我们准备的!”
小玉问:“难道是骆驼?”
Kevin答:“不是他还能有谁?”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找个僻静的公园长椅坐下。不敢走进明亮的餐厅,怕再有新的陷阱。
“看看这个。”小玉递上从翟家捡来的相框。Kevin用手机照了照,却是一对年老夫妇的合影。Kevin悻悻道:“男的是翟教授,女的应该是他太太。”
Kevin把相框还给小玉,小玉却尝试着拆下相框玻璃。朝原老家的墙壁上也有相框,姥爷把女儿女婿的遗照藏在自己的二婚照后面。Kevin问小玉在干什么,小玉边拆边答:“我姥爷喜欢把一些东西藏在这后面,我在想,也许这里面……还真的有!”
小玉边说边从照片后又摸出几张照片。Kevin忙用手机照亮。前两张都是翟教授的单人照,一张比一张年轻,第三张,却是两位年轻男子的黑白合影,照片格外老旧,只有其他照片的一半大小,两人一中一西,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衣着和发型都像半个世纪之前,背景码头更好似老电影中的场景。Kevin翻看照片背面,钢笔题着几个繁体小字:“民国三十七年,和安君于外滩。”Kevin立刻把照片再凑到眼前细看,边看边说:“左边这个人,是不是翟教授年轻时?”小玉也凑上来看看,再拿出翟教授的其他照片对比,果然有几分相似。Kevin继续低语,声音却兴奋起来:“可右边这个呢?安君?莫非……他是安第斯先生!”
小玉也凑近细看,那白人青年虽比她印象中的安第斯先生年轻起码60岁,眉眼却果然有几分相似之处。
“可外滩在上海……”小玉不解道。
“所以安第斯先生曾经去过上海!”Kevin激动不已,自言自语道,“难道,那些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小玉问。Kevin却没答,转身正面小玉,迫不及待地说:“快!再把那封信拿出来给我看看!”
小玉连忙取出信交给Kevin。他抽出便笺,边看边喃喃道:“国际饭店……”Kevin急忙取出Anphone,凝神搜索一阵,恍然大悟:“国际饭店,果然不在台北!”
小玉一时不解:“怎么会?咱们不是上午还在那里?”
“我的意思是说,这便笺上的国际饭店,它不在台北!”Kevin举起手中的便笺。小玉醒悟:“你是说,上海也有一家国际饭店?”
“是的!”Kevin把Anphone递给小玉。屏幕上显示着谷歌的搜索结果:“上海国际饭店,南京西路170号,于1934年开业。”Kevin兴奋道:“本来就是南京西路,不是东路;是170号,不是一段!”
“但信封上写着台北?”
“信是台北寄出的,但便笺却来自上海!所以……”Kevin抬头看着小玉,目光中突然闪过一丝迟疑。小玉似懂非懂:“所以什么?”
“所以Z的设计有可能在上海!尽管翟家被翻得一团混乱,也许他们什么都没找到!所以,我们……我们应该去上海!”
Kevin的逻辑似是而非,小玉却顾不得多想,最后一句令她心中一震。去上海?
“可咱们连假护照都没有……”
“所以,我们还是得回台北。去拿护照!”
小玉惊道:“你是说,还要回那家旅馆,找骆驼?”Kevin点点头。小玉忧心忡忡地问:“他怎么可能把护照交给我们?”
Kevin低头沉吟片刻,狠狠道:“那就较量一下吧!毕竟我们有两个,他,只有一个!”
5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布兰克的办公桌上。桌上有一杯热滚滚的咖啡,和散乱的快递投递单。布兰克一直在办公室里,彻夜未眠。事态紧急,一切皆需自己亲力亲为,睡眠已在日程之外。
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但在布兰克眼中,他的手下都愚笨不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比如亚瑟,他的助理,就是地道的有勇无谋。拥有橄榄球运动员的健壮身材和奥运冠军的绝佳枪法——百发百中,从不打头,只打心脏。亚瑟常骄傲地声称:喜欢看牺牲品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但在布兰克看来,愚蠢的人才会忽略大脑的重要。亚瑟没有大脑。眼前这一堆快递单据,亚瑟带领两个会计研究了一个小时竟毫无收获,布兰克自己只需五分钟就看出了端倪。Kevin的手机无声无息,决不等于他无所作为。即便使用Anphone,他也有办法躲避布兰克的监控。他曾为国防部设计机器人,这本该是他的强项。市场部的洁茜与Kevin关系密切,早该纳入监控范围。洁茜的手机是公司配发的,公司的处理器随时复制手机中的一切往来信息。若非布兰克自己操心叮嘱,到现在手下也未必想到去查询洁茜的手机记录,也无从得知Kevin曾和洁茜联络,更不会获知台湾翟氏的具体地址。
但是,高雄的行动竟一无所获。凌晨3点,亚瑟打来电话,翟家人去楼空,现场有些凌乱,不知是被劫持,还是走得很急。看来两小时还嫌太慢,有人捷足先登了。布兰克下令仔细搜索,但不可耽搁太久。搜索无果,正如布兰克所料。他对台湾本地的执行人员原本不够信任——那些都是美国黑道承包商委托当地分包商找来的一群乌合之众,打架收账或许尚可,搜索AnphoneZ的线索那是天方夜谭。美国是商品社会,买房报税皆需代理,种种不够光明正大的解决或制造麻烦也有代理,而且业务网络遍及全球。布兰克使用此种服务多年,不论美国本土还是世界各地,费用自然可以通过洗钱公司划入公司账内。布兰克下令立即撤离,并派人在附近秘密留守,如果发现Kevin就匿名报警。引起当地警方对翟的注意,或许能有助于发现翟氏行踪。Kevin聪明警觉,决不会轻易落入当地警方手中,但颜色总是要给一些的。这是一箭双雕的计策。
布兰克掏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件。果然多了一条语音留言。他将手机凑到耳畔,听着听着,脸上怒色渐浓。再贴心的心腹也不可靠。愚笨的办不成事,聪明的又要打自己的小算盘。苍白的辩解只能放大愚昧,或者让背叛者多露马脚。他向着手机低声却又决绝地说:“我已经失去耐心了。再给你两天时间,人或设计,至少带回一样。不然,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论你在哪儿。”
布兰克收起手机,抬手看表。6点刚过。管家小姐应该已经起床了。布兰克伸了一个懒腰,取出电话打给司机。觉可以不睡,早餐却不能错过。桔恩小姐必定准备颇丰,这是她多年来逼他养成的良好习惯。况且除了丰盛的早餐,还有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是要回到家才能得到的。
布兰克看看窗外,阳光渐渐丰腴。女佣玛丽亚娜应该很快就要到园子里去收拾**了,她的男友何塞,也该偷偷溜出储藏间或车库,急着赶回安第斯家去了,如果昨晚他真的偷偷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