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娜骂道:“你一张臭嘴,我都讨厌你!反正今晚你老老实实在门外好好待着别偷懒!露小姐要是有什么问题,我可饶不了你!”
小玉方才明白,骆驼是要整夜守在套房门外,连忙推辞。骆驼立刻笑着说:“哈哈!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在门外人家都不舒服!你还是让我也找地儿眯一觉去吧?”
谢安娜瞪了骆驼一眼,对小玉说:“虽然布兰克被抓了,他的爪牙还没都落网呢。”
小玉闻言后背一凉。骆驼其实本事很大,但深藏不露,直到今天上午在出租车里方见分晓,可见在北京时不论Kevin如何暴打他,骆驼只不过是在忍气吞声。进而联想到下午在悬崖之上,骆驼为了让她脱身,也曾狠狠挨了布兰克几下,不由心生愧疚。看这套间硕大无比,索性说:“既然要他留下,就干脆睡客厅里吧,起码有沙发。”
谢安娜有点为难,骆驼却欢呼着跳上沙发,口中滔滔地谢着小玉。谢安娜虽摇头叹气,也只好不再阻拦,叮嘱小玉有事就打她手机,房间的电话是开通了本地服务的,说罢告辞离开。
小玉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和骆驼独处一室还是有点别扭。洗过了热水澡,披上柔滑如丝的浴袍,小玉浑身格外松软。她在窗前坐下来,看夜幕下的城市和海湾,还有自己隐约的影子。安第斯的外孙女?真的是她?那个独自在朝原郊外的小山上疯跑的野丫头?那个住在廉价出租公寓里的小北漂?她将拥有亿万家产?以后她将如何生活?她将学习些什么?高雅?华贵?强势?做作?虚伪?她对中国的有钱人生活尚且完全不了解,更何况是美国呢?她并不喜欢有钱人,也不太想成为像他们那样的人。她一下子想不出钱能带给她什么宝贵的东西。在她看来,宝贵的东西未必是用钱能买到的。比如那五条连发的短信。
可现在,她突然有了很多钱。而且来得太急,堵在胸口,难以消化。她忍不住一遍一遍问自己:难道这果然是真的?为何年少的记忆中,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生平第一次,小玉努力回忆自己的童年。回忆父母的样子,脑子里却一无所有。她一阵冲动,拿起床头的电话。虽然很久不拨,朝原家中的号码却从未忘记。
电话录音却告诉她:您的房间是预付费的,并未开通国际长途电话服务,如需开通请持信用卡联系前台。无须联系前台,因为她没钱也没有信用卡。她不能把衣柜里的博柏利风衣或蒂芙妮项链拿去抵电话费。一只关在金色鸟笼里的鸟,难道未来就是如此?小玉在大**躺下,闭上眼。倦意很浓,睡意却又悄悄地消散了。她再半坐起身,斜倚着床架,从床头柜上拿起电视遥控器。午夜新闻时段,几个频道都在报道安第斯记者会的事件。她还是这辈子第一次从电视中清晰地看到自己。苍白,憔悴,忧郁。她是如此平凡,如秋日林间一片落叶,与千万落叶一起飞舞着,却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老安第斯却与她截然不同,即便是一根朽木,也高高在上,发出慑人光芒。电视里的老安第斯正被记者团团围住,该是小玉离开会场后的录像。今夜全球主流媒体都将彻夜亢奋。美国的几家大电视台都现场直播了安第斯记者会的实况,许多别的节目都被临时改期。记者会结束之后,还在纷纷播出录像片断,由各界人士点评分析。此刻正是午夜新闻时段,安第斯的新闻再次霸占头条位置。
在连续不断的耀眼闪光灯之下,老安第斯无比沉着泰然,如被众臣包围的皇帝。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不容置疑:“已经很晚了!会议也结束了,我相信各位今天已经得到够多新闻了。”记者们却并不满足,纷纷争相发问,顿时吵作一团。老安第斯清了清嗓子,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我需要一些时间,对公司的管理层做一些调整。到时我自然会再召开记者会。”有记者抢先发问:“您会不会安排您的外孙女进入安第斯公司?”
老安第斯的表情却突然沮丧,缓缓摇头道:“不。她对管理公司不感兴趣!她也不想留在美国。她只想回中国去过她的简单生活。”
电视机前的小玉不禁连连点头:果然是自己的姥爷,竟然无须交流便心意相通。一股暖意油然而生,却又莫名地有些失落。电视里的记者们兴致再增,展开新一轮抢问,老安第斯并不一一作答,只深叹了一口气,记者们立刻又安静下来。老安第斯沉默片刻,自顾自地说下去:“唉!我真的感觉非常难过!这么多年,我一直梦想着能见到自己的后代!我多希望Joy能留下来陪我!可我不能勉强她。她是成年人,有她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小玉心中诧异:她还尚未决定呢,而且压根儿就没人问过她。小玉不禁立直了脊背,全神贯注盯着电视。有记者抢问:“安第斯先生!那您的外孙女以后会不会继承您的财产呢?”
“不。”安第斯再度摇头和轻叹,“唉!她不想要!她说她更希望那些非洲的小学能建起来!”记者们一阵低声惊呼,小玉也越发诧异。这是从何而来?记者群中发出零散的掌声,更多人则是争相追问:“她亲口告诉您她不想继承遗产了?她现在在哪儿?”老安第斯回答:“是她刚刚通过陪同她的人打电话告诉我的。她已经回酒店休息了,请你们不要去打扰她!”
小玉再也坐不住,从**一跃而起,抓起电话机,拨通谢安娜的号码。她从没做过发财梦,非洲的小学也与她无关。可关键在于,她什么都还没说过!
谢安娜显然还没睡,声音格外冷静:“Joy,你是不是看午夜新闻了?”
看来谢安娜早有准备,心中透彻如镜。她沉吟片刻,说:“我正和安第斯先生在一起。等我一会儿!我这就过去找你!”
小玉挂断了电话,内心更加疑惑:谢安娜一向演技高超,她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小玉在床头坐了片刻,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内心的激**倒是渐渐平复。再一转念:又有何妨?她原本一无所有,除了一部Anphone并无他求。莫名卷入一场谋杀和逃亡,早已令她身心疲惫。现在她既不是小偷,也不再是杀人嫌疑犯,犹如噩梦初醒,早该万分开心才是。谢安娜只是安第斯先生雇的私人侦探,不至于从中作梗,大概是安第斯根本不愿把财产交给她。她只不过是个工具。她从来都只是工具,不是目的。这对她来说早就习惯了。更何况,她内心还尚未把安第斯当成姥爷。她可以就此安静地回国,忘掉这场闹剧。但她只有一个要求——一部崭新的Anphone。她为此而来,必须要把它带回去。别的——这房间里的一切高级服装和珠宝——她都不想要。只不过,她已经连续一周无故旷工,回国后恐怕要再找工作了。
突然,卧室门外一阵窸窣。好像是套房大门开了,有人进屋低语,听不清音色和内容。莫非是谢安娜到了?否则还能是谁?骆驼不是一直守在客厅?来不及多想,卧室门上响起轻敲之声:“Joy?睡了吗?”骆驼隔着门轻声发问。
小玉应了一声,急忙穿好衣裤,把电视调成静音,打开卧室门。却只有骆驼站在门外,穿着外套,周身一股凉气,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骆驼一向神出鬼没,不知他何时离开的。骆驼嬉皮笑脸,肘撑门框,身体扭成S状。想必谢安娜不在附近,不然他也不敢做出这副懒散的痞子样:“别怪我大半夜的吵你!我实在是没辙了!那家伙快把我逼疯了!嘻嘻!”
“谁把你逼疯了?”
骆驼却又卖起关子来,摇头晃脑地说:“这位仁兄啊,看来对你是一往情深!好不容易躲开一劫,就急着忙着要见你!还能一路跟到酒店来,也不怕让警察逮着!可他进不来啊,总统套房这一层可不是谁都能上来的,再说酒店门口都是狗仔队——哈哈!你现在可是当红炸子鸡啊!正巧我下楼买包烟,让他瞅见了。嘿嘿……”骆驼又嘿嘿一笑,“死求活求的,你说我可多为难?老板都发话了:虽然布兰克被抓了,他的爪牙还没都落网呢!重点提防的对象啊!可看在这几天也算一路同甘共苦了,我到底让不让这位‘爪牙’进来见你?”
骆驼说到一半时,小玉的心已经悬起来。等骆驼都说完了,小玉彻底确认骆驼所说的到底是谁。但他在哪儿呢?小玉向骆驼身后张望,并没见人影。骆驼用胳膊撑牢门框,小玉看不到客厅的角落。骆驼一笑:“嘿嘿,我就知道,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这小子也够浑的!你恨他,我完全理解,就听你一句话!谁让您现在是安第斯小姐呢!你见,我就让他进来。你不见,嘿嘿……我就把他打出这座楼去,或者我报警,让警察把丫抓走!都成,哈哈!”
“让他进来。”小玉低声回答。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狂烈的心跳。骆驼一侧身,一个高大身影从旁边闪出来,几乎把卧室房门都充满了。他还穿着袖口磨损的外衣,头上多了一顶棒球帽,帽檐狠狠压下。他用浑厚的男低音说:“Joy,对不起!”
2
山林中的安第斯大宅,在深夜里尤显阴森空旷。
大宅漆黑一片,唯有安第斯先生的书房亮着灯。用人们都已早早入睡,即便在梦中依稀听见电梯升降的细微声音,也只猜测是迟归的女主人。安第斯夫人脾气古怪,用人们平日是不得不见,此刻夜深人静,更不会主动送上门去。完全没人想到,女主人再也回不来了。那深夜悄然而至的,是已经“遇害”的安第斯先生。今晚大宅的电话线和有线电视都被暂时切断,Wi-Fi关闭,无线电话信号也被干扰。家中十几个用人及管家都和外界暂时失去了联系。大宅深藏山林之中,用人们不会散步到可以收看新闻的地方。这是安第斯先生的命令。今晚的动**也是他的家事,需由他自己解决。用人里必有敌人心腹,不能让他们事先得到消息。
安第斯拧亮书桌上的台灯。跟公司办公室里的类似,那也是很小的一盏,萤火虫般的一点光。他知道,这些小灯是在期待他的灭亡。可他偏巧不会立刻灭亡。越是黑暗就越能让他积蓄生存的力量。80多年的风雨,岂是几个小毛孩子所能领会的?
他缓缓移动轮椅,驶向书房墙壁。一周的工夫,这房间变得空空如也,东西都被搬走,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巨大写字台。但这房间里最珍贵的东西,应该还在。安第斯轻轻抚摸书房墙壁,紧接着一阵嘤嘤细声,墙壁上突然开启一扇小窗。这次却并非是保险柜,只是一只黑色灵位,寂然竖立在小窗之内。灵牌之前有一朵丝绒玫瑰,灵牌上从上到下漆着四个金色小字:爱妻之位。
这黑色木牌上的人才是他的妻子,尽管他们从未完婚。他已和这木牌相伴多年,心中从未再容纳任何人。63年前,他用八根金条换来两张船票,在码头等到开船的最后一刻。他没有再见到她,她食言了。这辈子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前一夜,在海格路那一间他们常去的小酒吧门外,她曾说过:明早一定不会迟到。她用她最通常也是最可爱的声音向他保证,然后告别,面带微笑。那微笑对他曾富有月亮般神奇的力量。他目送她跳上电车,他真的不该让她走的,应该整夜留在酒吧里,或者坐在外滩的石阶上。原本已经是夏天了。她的破旧行李又有什么重要?他现在什么都有了,能买下整条海格路——如果那条路还在的话。可那又有什么用?已无人跟他分享了。老安第斯泪如雨下。
多少年了,每当想起那一晚的最后别离,他的心脏依然会撕裂般地疼。老安第斯缓缓抬手,抚摸黑色牌位。那木片被他抚摸了多年,在昏暗中反射出幽幽之光。老安第斯再度开口,声音沙哑颤抖。唯有此时,他才展现常人的柔软和脆弱:
“谢谢你,我亲爱的。这次一定是你在冥冥中帮了我。其实,我死了可能也挺好,也许死了,就能再见到你。我只是担心,过了这么多年,你已经,不再等我了。”老安第斯微微哽咽,缓缓抬手抹去泪水,“对不起……我应该早些去那个世界找你的。请你不要怪我。哦,还有,不要怪我今晚说过的话。我是逼不得已的!你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我一分钟也没有喜欢过别的人!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把财产留给她的孩子!一分钱也不会的!你放心!”
老安第斯胸中隐隐一丝针刺之痛,很轻很细却格外清晰。起搏器已被关闭,为了防止别人再打坏心思,他并不打算再度开启它。所以他不宜过于激动。他闭目养了会儿神,再睁开眼来,苦笑着说:“亲爱的,一定要相信我。我不会做让你失望的事情,不然的话,死了怎么去见你……”
老安第斯的双目再度模糊,他用最温柔的目光注视那灵牌,那是在他眼中极少见到的目光,唯有在这黯然的房间里才会出现。他用越发苍老和沙哑的声音,轻声道:“求求你,亲爱的。到时候,让我再见到你。”
3
“我知道其实我没脸再来见你。”Kevin站在房间中央,双臂垂着,低头缓缓地说着。其实他也说不清为何一定要费尽周折再见到Joy,他本该远走高飞的,旧金山已无他的容身之地。但是,他在快餐店里收看了安第斯记者会的电视直播,只看到一半就再也坐不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还活着,我得见到她!
费尔蒙酒店地处繁华街区,又被狗仔队层层包围。他乘坐着出租车尾随了一路。他早知骆驼等人都在小玉身边。骆驼是老安第斯雇的私人侦探,为何要帮他见到Joy?但凭借对骆驼的直觉,他有三成的把握——骆驼鬼怪精灵,对谁都未必死心塌地;以骆驼的性格,就算是为了看个热闹,至少也会等到Kevin和Joy谈完再报警。但是,到底该谈些什么?Kevin从来不做目标不明的事情。唯有这一次令他自己都难以理解。制造诸多借口,只为了再见一面?
Kevin低垂了目光:“其实,不管怎样解释,都会令我显得更加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