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看得出来,那沈闰四个御史是在呼应刘观,似乎他们不把杨溥置于死地绝不罢休!可是大殿上的其他文武百官,除了还有少数御史在小声附和,取悦刘观外,其他大多数人都迷惑不解,杨溥为人质直廉静,谨慎谦和,怎么刚出朝只有两三个月时间就变得如此不堪了?
待刘观、沈闰等人说罢,宣德皇帝扫视了一遍殿上的文武百官,最后眼光落在了站在左边文官班队前列的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金幼孜、陈山、张瑛五人和老臣蹇义、夏原吉的身上,他在等待着内阁大臣们发言,看他们有何反应。
见宣德皇帝望着自己,杨士奇捋着胡须沉吟不语,似乎尚未想好怎么开口。还是那杨荣,敢于任事,他首先站了出来,执笏奏道:“陛下,刘大人所参杨溥三条固然严重,但杨溥现在河南巡按未归,所参之事须当面询问方知真伪,臣以为还是等杨溥复命时质对方好!”
“臣附议!”“臣附议!”杨士奇和金幼孜立即出班奏道,“杨溥是内阁大臣,又是陛下的钦差,未等其复命便锁拿下狱,有损陛下圣誉,还是等他回京再议的好!”
“臣以为刘大人所参之事极为严重。”内阁大臣陈山出班说话了,他看了看刘观说道,“陛下,如果刘大人所参属实,那杨溥就不宜继续留在河南巡按,恐怕会把事情搞得更糟,臣觉得早日召杨溥回京的好。”
“臣附议!”内阁没有发言的最后一位大臣张瑛紧跟着站了出来附和道,“早日召回杨溥,免得错上加错。”
“臣附议!”工部尚书吴中也出班奏道,“臣以为早日召回杨溥,对治河有利。”
听罢陈山、张瑛二人的话,宣德皇帝立刻明白了,这陈山和张瑛看似公允,但实质是偏向刘观一方,难怪有人说陈山、张瑛和刘观走得很近,经常在一起招歌纳妓快乐逍遥,该不会三人沆瀣一气吧?还有那吴中早有贪鄙之名,现在又跟着瞎起哄,肯定是互相声援!宣德皇帝正待说话,只见黄门官进殿奏道:“陛下,内阁大臣、太常卿兼翰林学士杨溥等大臣巡按回朝,现在午门候旨!”
一听杨溥回朝了,殿上立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宣德皇帝把手一挥,说道:“宣杨溥等人进殿!”
不一会,杨溥在前,魏源、欧经、吉昌、汪林、洛立和栾佐随后依次鱼贯走进了奉天门大殿。行过参拜大礼,杨溥上前一步执笏奏道:“陛下,臣等奉命巡按河南,现已完差,前来复命。”
“回来得正是时候。”宣德皇帝点了点头说道,“那你说说,傅启让黄河一案查办得怎么样了?”
“臣等到河南对傅启让所修黄河堤防工程进行了全线视察。”杨溥回答道,“傅启让自去年冬月受命以后,调集二十四邑民夫近三万人,用以工代赈的方式筑堤,黄河开封段河南大堤西起汜水,东至仪封,河北西自黑羊山东抵封丘新河口,共堵口一百八十七处,新修大堤一百七十余里,培修加高二百八十余里,用工四百余万个,筑土六百余万方,用草、用石、用木桩、用芦苇不计其数,整个工程除三条减水河,还有尾欠工程和部分老堤未曾加高培修,十分之九已经完工,而且经受了今春三月凌汛检验,整个工程除夹河垸溃口外安然无恙。现有傅启让关于修筑黄河大堤的奏本和臣等巡视验收的章疏在此,请陛下验看。”
说罢,杨溥将两份奏折递了上去。
一听杨溥此言,殿上的大臣们“嗡”的一声议论开了,纷纷惊叹,如此规模之大的工程,竟在短短三四个月内就完成了,真是了不起,傅启让居功厥伟!
“不简单,不简单!”宣德皇帝连连点头称赞。顿了一下,他又问道,“南杨,你刚才还只说了一件事——巡按河道工程。还有第二件事,查办傅启让克扣工粮、虚报冒领、贪墨国家钱粮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启奏陛下,臣等奉命明察暗访,已将此案查清。”杨溥回答道,“所谓傅启让克扣工粮二千五百石,那是有人故意张冠李戴,本是工部都水司主事毕析雨指使祥符县河工所大使麦同所为;所谓傅启让虚报工程,冒领工粮四千五百石,那也是毕析雨指使兰阳县河工所大使隋达猷干的。他们二人所贪工粮全部交由兰阳裕丰粮行老板公文藩高价售给灾民,所得赃款大都给了毕析雨,毕析雨除自己揣进腰包和向河南按察使彭缣以及祥符、兰阳、封丘等县知县行贿,收买他们为其方便外,将所贪钱财大部送给了保定府雄县生员刘辐。事发后为防贪墨之事败露,刘辐、彭缣和毕析雨三人勾结,由彭缣和毕析雨实施杀人灭口,指使沧州人虞汉以送饭为名在牢中毒杀了麦同,还阴差阳错毒杀了狱卒,隋达猷偶然保住了性命。以上诸多人犯均已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供词均已取齐,现有案卷若干备审。所谓傅启让贪墨,纯属诬陷!此外,臣等还受理了雄县县民东方维和东方巧儿父女二人控告恶霸刘辐侵夺民田,强抢民女,勾结官府,鱼肉百姓的状子,并派人到雄县调查取证。现已查明,东方父女所告属实,臣等并案已将所有证物带来备审。至于所谓夹河口溃决一事,也属情况不实。溃口之处不是夹河口,而是夹河垸,那是毕析雨等人为了陷害傅启让而买凶渡河将黄河大堤挖掘溃口的,还打伤了傅启让,所幸夹河垸不大,仅淹没农田近三万亩,淹坏房屋七百余栋,两千余人流离失所。此项灾情,河南布政司、开封府紧急赈灾,洪水退后灾民大部已回处所,夏粮已经播种。那掘堤的五名凶犯均已到案!”
杨溥这一番话,把整个黄河大案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殿上的一百多位文武大臣听了都议论纷纷,有的摇头叹息,有的义愤填膺,只有刘观等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极为尴尬。
看到殿上的情况,宣德皇帝咳了一声,殿上立时安静了,他向魏源等人问道:“南杨所言属实么?”
魏源、欧经、吉昌、汪林、洛立、栾佐六人齐声应道:“陛下,南杨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顿了一下,宣德皇帝看了刘观一眼,他沉着脸向杨溥问道:“那刘辐是什么人,敢如此不法!”
杨溥尚未答话,只听刑部侍郎魏源大声答道:“陛下,刘辐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的公子!”
一听魏源此言,大殿上的文武百官都怔住了,原来刘辐竟是刘观之子,难怪刘观先后几次赤膊上阵!
“陛下,臣等不敢隐瞒,刘辐确是刘大人之子。”杨溥奏道,“现已查明,刘辐倚仗父亲权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侵占民田,打伤多人,干下了诸多不法之事,他又长期与毕析雨、彭缣勾结,多次侵吞治河粮款,坐收渔利。此次黄河大案投毒杀人灭口,虽为彭缣、毕析雨二人所为,但刘辐也属主谋之一,罪责难逃!”
“杨溥休得血口喷人!”一听杨溥此言,刘观勃然大怒,他冲上前来指着杨溥狠狠地说道,“你徇私枉法,擅拘品官,挟愤报复,诬陷他人,该当何罪?陛下,臣子刘辐品行端正,为人恭谨,杨溥所言,纯属诬蔑,请陛下为臣做主!”
听罢刘观的话,宣德皇帝板着脸喝道:“刘观休得无礼!朝会之上岂容你大声喧哗?”
一听宣德皇帝发怒,刘观的气焰顿时便灭了,他连忙跪下叩首道:“陛下,臣知罪了!”
“你今日不是要弹劾杨溥么?”宣德皇帝冷冷地说道,“杨溥等人已经回来了,你就当面与杨溥理论理论,让朕与诸位大臣听听,也好评评吧,起来说话!”
“臣遵旨。”说罢,刘观站了起来说道,“臣弹劾杨溥三事,事事有据。”
接着,刘观把弹劾的三件事一一说了一遍。末了,刘观向杨溥问道:“杨溥,我说的这些事,你敢说没有么?”
刘观这颠倒黑白的三条弹劾,把在殿上的魏源等六人气坏了!魏源正要说话,杨溥抬手制止他道:“请问刘大人,傅启让修筑黄河大堤四百余里,有目共睹,人人颂扬,而且经过了凌汛检验安然无恙,那是有功无过,我杨溥何来徇情枉法?彭缣、毕析雨等人狼狈为奸,大肆贪墨,贻害百姓,人证物证俱在,我身为钦差,当机立断,依律拘捕,哪算擅捕大臣?刘辐鱼肉乡里,横行不法,现有数十人的诉状、被害人东方父女以及刘辐的供状俱在,刘辐不该拘捕么?”
杨溥的这一连串诘问,义正词严,驳得刘观抓耳挠腮。待杨溥话音一落,刘观急着说道:“你诬蔑!那些乡人嫉妒我家,那是诬告!”
“嫉妒你们刘家?”听刘观如此一说,杨溥被激怒了。他大声说道,“刘大人,你还说得不够准确,那是雄县百姓们愤恨你们刘家!愤恨你身为朝廷大臣,不思严教子弟知书识礼,却纵子不法;愤恨你位居司纪宪长,不廉洁垂范,却贪墨腐化!你有负三代先皇隆恩,有负当今皇帝的重托,你不惭愧么?”
“诬蔑!纯属诬蔑!”刘观气得连连顿脚,他气急败坏地向宣德皇帝启奏道,“陛下,臣一向清廉、方正,从不贪昧侵冒,今日遭杨溥当庭诬蔑,真是奇耻大辱,请陛下为臣做主!”
“请问刘大人!”宣德皇帝尚未开言,只听杨溥紧追不放,锋芒直指要害,“你从不贪昧侵冒,那你雄县老家原来是几亩薄田几间破庐,贫寒不堪,现在是田连千顷,房舍百间,哪来的巨额财产?凭你朝廷左都御史晋太子少保正二品,月俸米六十一石,能积攒成这份家业么?你敢当着陛下和众位大臣的面,说清你财产的来历么?”
杨溥的这一击,打中了刘观的要害,刘观理屈词穷,无言以对,他慢慢地垂下了头。这下完了!不仅是儿子完了,还有我刘观也完了,这都是那杨溥害的!你杨溥是不让我活了,鱼死网破,我刘观就是做鬼也不饶你!想到这里,刘观横下一条心,抬起头来,怒目圆睁,指着杨溥大骂道:“好你个匹夫,处处与我作对,今日老夫和你拼了!”说着突然一头向杨溥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