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那富翁的话,围聚的人们纷纷议论起来:“太重了,太重了,我们承受不起!”“你看,加耗属实吧?官府改革就是搞老百姓的名堂!”“不能让官府胡来,加重负担我们不出!”
刚刚平静下来的民众,被那富人的几句话又挑逗起来了,眼看大家情绪在急速升温,只见况钟伸出双手在空中摆了几摆,口中高声喊道:“大家安静!请听本官把事情说清楚了,大家再说!”
围聚的人们听到况钟说话,又慢慢地平静下来。况钟待大家情绪稳定,大声说道:“乡亲们,这次改革目的都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让大家能够安居乐业,绝不是官府要搞老百姓的名堂。关于租税漕粮加耗的事情,官府都贴了告示,大家看到了么?”
“没有,没有,我们那儿没有贴什么告示。”不少人议论起来,“听说吴县、吴江县、昆山县四乡都张贴了告示,可是我们长洲县没有贴,我们没有看到。那告示上是怎么说的?”
一听围聚的人们大多说没有看见告示,况钟心里明白,这长洲知县封士利背后又耍了花招,难怪这前来闹事的民众容易受别人的蛊惑呢!他继续说道:“我再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现在的加耗是多少?”
有的人立刻回答道:“我们是每石漕粮加耗二石。”
有的人说道:“我们是每石加三石!”
还有的人高声喊道:“我们特重,每石漕粮杂七杂八加耗四石!”
见人群中回答的都是一些衣襟褴褛的穷户,况钟便指着那先前说话的富户问道:“那你们家漕粮加耗是多少呢?”
“我们家漕粮加耗……加耗……”一见问起加耗,那富人立时显得慌乱口吃起来,他嗫嚅了半晌,终于说道,“我们家漕粮每石是加耗三斗。”
“晁老爷,你们家几时出过加耗?”那富户话音一落,人群中立时有人大声说道,“况大人,这晁补仁在撒谎,他们家从来就不肯出漕粮加耗,都摊派到晁家庄其他民户头上,我们代出了!”
听了那民户的揭发,况钟不动声色,转过头来对先前不可一世,现时待在一旁的尹崇礼问道:“尹老爷,你们家漕粮加耗是多少?”
尹崇礼顿时慌了,他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况大人,您别问了。”人群中又有人大声说道,“别说加耗,尹老爷这几年连正税粮都一升未交呢!”
“这就是你们这些富户为富不仁了!”听到这里,况钟立刻抓住时机向围聚的人们大声说道:“刚才大家都听到了,漕粮加耗有的是每石加一石,有的是每石加三石甚至四石,可有的却拒交加耗。大家说现行加耗合理么?”
衙前围聚的人们齐声回答道:“不合理!”
况钟紧跟着又问道:“不合理的加耗,该不该改一改?”
衙前人们又是一声齐吼:“该改!该改!”
“好,既然大家说该改,那本官就告诉大家怎么个改法。”况钟接着说道,“这次加耗改革其实告示上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叫作‘平米法’,又叫‘均征加耗法’。办法就是不论是富户还是贫户,也不论是官田的租粮还是民田的税粮,只要是租税粮,那就正粮一石加耗七斗,其他不再加一粒粮米,大家说这加耗改革是好,还是坏?”
一听况钟这番话,场地上围聚的大多数人都一齐欢呼起来:“改得好,改得好!”
看见场面上的局势立时扭转,况钟又笑着大声问道:“这样的改革,乡亲们拥不拥护?”
场地上的人们又“刷”的一下跳起来齐声喊道:“我们拥护!我们拥护!”
看到这里,杨溥和周忱又会意地相视一笑。杨溥说道:“况大人这第二招‘揭穿谣言’也做得精彩!事实一澄清,谣言便不攻自破,参加起哄的人们便知道上当受骗了!”
“这况钟也真有一套!”周忱也笑道,“轻轻一句‘你们加耗是多少’,便把矛头引向了那些为富不仁的富户,妙,真是妙极了!”
二人正在小声议论,只听况钟在台阶上又大声说道:“乡亲们,这加耗的事还有疑问没有?”
围聚的人们摇头道:“没有了,没有了。”
“没有了就好。”况钟继续问道,“还有别的问题没有?”
况钟问罢,场地上没有立即回答,一片安静。过了片刻,有人拱手问道:“况老爷,小民听说您的改革方案中减官田租赋科则不合理,什么一亩田科三石的与科四斗一升的一个样都只减十分之三,是这样的么?”
“是这样的。”况钟坦然回答道,“这位大爷提的科三石的与科四斗一升的一样都只减十分之三,确实有些问题,但不是不合理,是租重户如科三石的减得还少了一些,负担依然很重,这是事实,我况钟也觉得对不住这些民户兄弟。不过,我请大家想一想,自古以来种田纳粮天经地义,历朝历代没有不向百姓收取租赋的朝廷。如果朝廷不向农民收赋,百姓种田不交税粮,那就是真正为民的好官府!可是现时办不到,所以我们只能争取少交,合理地交,能够承受地交,不可能不交。今年三月我向当今皇帝上奏提出的是‘官田准民田起科’,可是奏本上去至今没有消息。最近钦差大臣杨溥大人来了,说当今皇上很是关怀江南百姓,所上奏本因为减赋额度近九成不甚妥当。杨大人说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不可性急,欲速则不达,要我们再斟酌斟酌,想一个朝廷可以接受,百姓也不为大难的方案。我们想杨大人说得对,小有小的难处,大有大的难处,目前国家还不富强,皇上守成兴国的治国雄略实施不久,我们百姓做些贡献也是义不容辞,因此我们定了刚才这位大哥说的减官田租赋的方案。虽说这方案对亩科三石的民户来说,减赋后仍然要亩科二石一斗,但减赋的比例是合理的,都是十分之三,人家四斗的只减一斗二升,可你三石的却减了九斗。虽说租赋仍然很重,但总比不减要轻了许多吧?这些问题只能慢慢来解决,谁叫你原来就是三石呢?把你三石减为四斗了,那四斗的只减一斗三升,他们也会有意见了,你说是么?”
况钟这番话,正面说一说,反面说一说,说得人们不断点头。那问话的民户拱手说道:“经况大人这么一解释,小民也想通了,多得不如少得,少得不如现得,先减了这九斗总比不减好,小民没有意见了!”
见那人心服了,况钟又大声问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么?”
“小民还有个问题。”只听人群中又一个人拱手问道,“听了况大人的解释,您的改革方案对百姓确实有很大好处,但小民听说以前所有逋赋要一次**清了,方能享受改革带来的优惠。请问况大人,果有此事么?”
况钟没有立即回答,眼睛盯着那问话人看了半晌,冷冷地问道:“你是听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