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人把眼光投向站在台阶上、况钟身后的尹崇礼,只见尹崇礼恶狠狠地把眼一瞪,那人吓得把话咽了回去,不说了。
这人的表情当然没有逃过况钟的眼睛,况钟装作没有看见,严正地说道:“这完全是坏人造谣!大家想一想,这几年我们逋欠了多少租税?几时交得清?要是一次性都交清了才改革,那我们的改革还搞得成么?本官向大家保证,绝对没有此事,大家别信这些谣言!”
衙门场上的人们又议论起来:“我说嘛,哪有这等糊涂的官老爷!”“那就好,今年我们就可减租了!”
见大家心情高兴起来,况钟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笑着又问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么?”
场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他,大家都在摇头,正准备回答没有了,忽听人群中有一人吞吞吐吐地问道:“况大人,小……小的听说您要革除粮长,这……这事是真的么?”
一听这话,况钟就料定这人必定是粮长或是副粮长,他们也来闹事了!况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却大声向民户们说道:“这人问会不会革除粮长,这个问题要问大家,大家说粮长是革除的好呢还是保留的好呢?”
“革除得好!革除得好!”况钟的话音未落,场地的大多数人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还有人大声叫道:“粮长害民,早就该革除了!”“粮长不法,一个都不留!”
“好,大家都说革除得好,那本官就顺从民意,革除粮长!”况钟因势利导来了个快刀斩乱麻。先前问话的那人见势不好,早就缩在人群里不敢出头了。
见那问话的人不见了,况钟也不深究,他高声问道:“大家还有问题没有?有就提出来!”
场上的人们立刻齐声回答道:“没有了,没有了!”
“小民有个问题要请教况大人!”况钟正要转换话题引导民户正确认识变法,忽见人群中又挤出一个戴四方平定巾的人来,他走到人群前朝台阶上的尹崇礼看了一眼,抱拳对况钟说道,“况大人,小民斗胆问一声,您所说的改革官田税则、改革漕粮加耗、革除粮长等等,是不是人们所说的变法呢?”
一听这话,况钟立刻警觉起来,他盯着那人问道:“请问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那人大大咧咧地扬头说道:“小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姓阴名森,乃大人治下长洲县东乡阴庄人氏,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好,本官告诉你吧。”况钟见那人颇有胆量,便笑道,“本官所说的改革,也就是你所说的变法,说法不同,实质一样。怎么,变法有什么不妥么?”
阴森没有正面回答况钟的问题,却冷冷地问道:“洪武二十八年九月,太祖皇帝颁有《皇明祖训》,其中有一条关于更制的条文,大人还记得么?”
“本官记得。”见阴森心怀叵测步步紧逼,况钟冷笑一声说道,“你也还记得记不得呢?”
“小民记得清楚呢!”阴森昂起头,转过身对着阶前围聚的人群大声念道,“太祖皇帝说:‘后世有言更祖制者,以奸臣论’。请问况大人,您变乱成法,是想当奸臣么?”
“大胆!”站在况钟身旁的苏州府通判荆永和见阴森出言不逊,便怒喝道,“不端小民休得无礼!”
况钟不恼不怒,抬手止住荆永和,对阴森说道:“阴森,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本官回答你吧!”
“好,小民就直说了!”那阴森也毫无惧色,大声问道,“洪武末年,苏州知府金炯想均平官民田税则,却遭到太祖皇帝的痛斥,被斩首示众,还连累朝廷支持他变法的户部尚书滕德懋被诛杀,这事不知况大人知道么?”
况钟并不回答阴森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还有问题么?”
阴森眨巴眨巴眼睛回道:“没有了。”
“那你就听着!”况钟冷笑一声,说道,“本官暂且问你,太祖皇帝定都南京,太宗皇帝却定都北京,那叫不叫变乱成法?还有,太祖皇帝定的漕粮是民运,太宗皇帝后来改为军运,永乐十三年又改为支运,永乐末又改为民运,当今皇上宣德四年又恢复支运,那叫不叫变乱成法?”
“这……”阴森张口结舌被问住了。况钟说得都是事实,那阴森可不敢说那是变乱成法,说了那是大不敬,是要杀头的,他只好哑口无言低下了头。
“太祖皇帝《皇明祖训》中确有‘变乱成法以奸臣论’那一条。”况钟转身对人群高声说道,“但那是说的不设丞相,并不是说所有的国事朝政都要一成不变。他阴森断章取义歪曲太祖本意,故意弄巧,乘机行奸,不是昭然若揭么?他还拿苏州前任金炯太守说事,目的是想恐吓本官。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何况金太守并非因均官民田税则获罪。当今皇上守成兴国,本官今日所行之改革正是为了落实皇上圣谕安苏民,兴苏州,怎能与金炯当年相提并论?他阴森的居心大家明白么?”
况钟这么一问,轻轻巧巧地把问题推到了阴森面前,围聚的人群纷纷叫道:“阴森是想反对变法!这是不让我们活命!”
见围聚人群的情绪上来了,况钟因势利导,大声向人们问道:“阴森不让大家变法,你们答应么?”
“坚决不答应!”场地上的人们齐声吼了起来,“不变法就没有出路!把阴森那家伙赶出去!”
看见群情激愤,那阴森吓得躲进人群,悄悄地溜走了。
见阴森溜走了,况钟也不深究,他笑了笑对大家说道:“好了,好了,阴森小丑一个,别说他了!话归正题,大家还有什么问题要提没有?”
围聚的人们一齐说道:“没有了,没有了。”
“好,既然大家没有问题了,本官倒有个问题。”况钟接着说道,“变法的内容和步骤各县早已告示周知,你们为什么又没有看到呢?变法本来对百姓是件天大的好事,为什么你们却要反对呢?对官府有何诉求,百姓完全可以推请乡里来县、府禀告,你们为什么竟聚众滋事围堵府衙,甚至砸毁石狮、扬言要冲击官府呢?”
况钟这番话虽然说得并不严厉,但分量不轻,说得场地上的人们面面相觑,惶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