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一见张辅公然当面直斥,往日张辅对他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恼怒,一股脑儿涌了出来,他大声呵斥道,“你敢抗命么?”
这王振擅权,张辅早就恨之入骨,今见他无礼,不觉大怒。张辅挺起腰板,指着王振大骂道:“你这该死的奸宦!你别狐假虎威!你的罪孽还造得小么?你从来不知行军作战,布阵列兵,却妄自称大,当起了三军统帅!这下好了,半个月的工夫,先遣军驸马都尉井源等四将败没,四万兵马死于敌手。接着先锋西宁侯宋瑛、武进伯朱冕战于阳和,又是三万人全军覆没。昨日一天后撤途中前军恭顺侯吴忠、都督吴克勤四五万兵马和赶去救援的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三万骑,一个也没回来。短短数日,王师损兵折将十五万,连五军都督府都督朱勇都为国捐躯了,你还嫌不够么?你还要折腾么?陛下,请您立刻将王振拿下,解除兵权,老臣愿临危受命,指挥三军击退瓦剌也先,保陛下平安返回北京!”
“陛下,张国公忠耿之言不可不听啊!”邝埜、王佐、曹鼐、张益一齐急奏道,“张国公深谙孙子兵法,请陛下任命张国公为三军统帅,保驾御敌吧!”
“住口!都是一派胡言!”没让正统皇帝开口,王振便暴跳如雷,“你们想乘危造反么?什么狗屁孙子兵法?那孙武死了几千年,一本破书有什么能耐?我王振的‘王子兵法’胜他十倍,决胜千里,岂怕那瓦剌也先的一群乌合之众?陛下,张辅已经老迈昏聩,侈谈兵法,焉能将兵?莫听他瞎说!来人,将张辅押回他自己的营房去,闭帐思过,等待处理,从今以后不准他干预军事!”
王振话音一落,只见布列左右的十几个内侍一拥上前,将张辅推推搡搡,押向中军营房,那张辅毕竟已是七十六岁高龄,怎经得几个如狼似虎的内侍揪扭?他被架着双臂,一路叫骂着向前走了。
一见这个阵势,兵部尚书邝埜再也忍不住了,高叫道:“陛下,张国公忠心为国,陛下圣鉴!臣请陛下车驾疾驱入关,严兵殿后,可保万一!”
王振指着邝埜怒骂道:“腐儒安知兵事,再妄言必死!”
邝埜也寸步不让,大声道:“我为社稷生灵,何得以死惧我!”
王振不容邝埜再讲,把手一挥,咬着牙叫道:“把邝埜拖回营去!别让他再啰唆!”
几个内侍应声上前,将邝埜拖走了。
王振怒气未息,一回头见曹鼐和张益还站在那里,立即吩咐内侍道:“把他们两个赶走,不准再来烦躁皇上!”
立刻有几个内侍把曹鼐和张益推走了。
这一切被站在近处的锦衣卫都督樊忠看得清清楚楚,一股正义之感不禁油然而生。他立刻想起了南杨阁老临终前对他和于谦的嘱托“望能匡扶正义,为国除奸”,一腔热血“腾”地涌了上来,这时不除此贼,更待何时?他两眼圆睁,怒火中烧,紧抓手中的铁锤,欲待上前锤杀王振。可是两眼一扫,王振周围尽是他的心腹,一股冷气“嗖”地窜了出来,不禁犹豫起来,再进而一想,自己官卑职小,岂是王振对手?他只好无奈地忍下了。
打发了张辅、邝埜、曹鼐和张益,王振气恼已极,以为前来啰啰唆唆的几位大臣都赶走了,他正要让正统皇帝下辇,叫内侍、锦衣卫们安装皇帝出行宿营的“具服幄殿”,忽听大马辇的另一侧有人大声哭叫道:“陛下——陛下——”
原来是户部尚书王佐见正统皇帝不听张辅、邝埜等人苦谏,任凭王振胡作非为一意孤行,不禁悲愤得哭了起来。只见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草丛之中,连连磕头,连连哭喊道:“陛下!张辅、邝埜、曹鼐、张益都是一心为国的忠臣,他们的建议都是临危良策,不可不听!现在还只有申时,距天黑尚有两个时辰,挽救危亡还来得及。臣请陛下乾纲独断,或退守怀来城,或进就官厅河,均是生路!这土木堡决不可扎营!三十五万兵马挤在狭窄的土木堡高地上,一旦敌寇围营,切断水源,我将士危矣!陛下危矣!大明危矣!臣今日以死相谏,如陛下不能恩准,臣就死在您的面前!”
这悲愤欲绝的死谏,令周围有良知的内侍、锦衣卫卒们十分感动,正统皇帝也不禁动容。可是王振立刻暴跳如雷,他指着王佐大骂道:“大胆的王佐!危言耸听,企图不轨,你想动摇军心么?”
说罢,王振回头对几个心腹内侍大声喝道:“还站着干什么?给我把这老贼赶开去!”
一声令下,几个心腹内侍立刻拥上前去拉的拉拽的拽,企图将王佐拖走,可是那王佐死死地抓住荒草不放。那几个家伙没法,只好将王佐硬行抬了起来。王佐一边挣扎,一边哭喊着被抬走了!
这一幕又把站在一旁的锦衣卫都督樊忠气坏了。对王振擅权,他愤慨不已,一冲动,他紧抓铁锤大步跨上前来。可是他立马警醒了,这王振心狠手辣,自己孤身一人动手,胜算不大,倘若被王振反咬一口,一顶“谋逆”的大帽压下,自己立刻便是身首异处!想到这里,樊忠又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缩身退回了原位。
天黑之前,大明的三十五万官军按照王振矫旨在土木堡扎了营盘。由于高地面狭,中、左、右、前各营挤了又挤才扎下来,那是营挨营,帐靠帐,见缝插针,互相穿插,已经分不清谁是中军的营帐,谁是左、右军的营帐了。
傍晚了,一抹残阳从云缝中洒下来,一片血色笼罩着土木堡军营。所幸瓦剌也先的追兵不见踪影,王振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有张良、诸葛之才,便传令各营生火造饭。
生火造饭非水不可,可是这营盘内、营盘周围哪里有水?消息传来,王振便令掘井取水,说前几日连下几场暴雨,地下肯定有水。不料士兵们掘下三尺,无水;掘下五尺,无水;掘下一丈,还是无水;最后掘下两丈,仍然无水!原来这土木堡正如张辅所言,地势高藏不住水,地底下竟是一片涸土!
这下王振着急了,便令各营派人到十五里外的官厅河去取水做饭。命令刚刚下达,不料那瓦剌也先的大量骑兵风驰电掣般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首先奔到土木堡的南面切断了水源。再迅速包抄,很快便将土木堡团团围住,远远地扎下营寨,困住大明军营!
事出突然,猝不及防,官军人心惶惶,群情**,正统皇帝大惊失色,王振也吓得手足无措,这一切都不幸被张辅言中了!
正统皇帝本来就庸懦没有主见,身边的扈驾大臣都被王振赶走了,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望着那夜幕深处的人喊马嘶,不禁浑身颤抖起来,似乎快站不稳了,站在一旁的锦衣卫校尉袁彬赶忙上前伸手扶住了他。
正统皇帝战战兢兢地向王振问道:“先生,这……这该……该怎么办?”
“别……慌,别慌。”王振强作镇定,“观察观察再说吧。”
正在这时,只见监视张辅的内侍急匆匆地跑来了:“启奏陛下,英国公张辅让奴才带话来了。”
正统皇帝急忙问道:“张国公怎么说?”
那内侍回答道:“张国公说,瓦剌已经包围我军,那是早有预谋,我军宜坚守营盘,待明日天亮后再说。”
王振一听觉得只有这样稳妥,但又不愿承认自己指挥错误,便道:“这还用他张辅说?快传令下去,各营坚守不出,待天明后再说!”
八月十四日,天亮了,昨夜正统皇帝吓得一夜未曾合眼,只是在拂晓时际迷糊了一小会。他爬起来站在高处向四周一望,不禁心惊肉跳起来:只见土木堡周围远处尽是瓦剌的营帐,旌旗猎猎,笳声呜呜,肃杀之气,令人胆寒!
看了那阵势,正统皇帝心慌意乱,不禁绝望地叹道:“悔不该未听南杨阁老的忠告,兵不强,边不固,既不安,也不抚,构衅成祸,危殆如此,天灭朕也!”
那一旁的王振看了险恶形势,自知这次耀武扬威一意孤行祸闯得大了,搞得不好会死无葬身之地!他不禁束手无策惊惧惶恐,浑身皱起了鸡皮疙瘩。
这样,大明三十五万官军上自正统皇帝,下至普通士卒,在惊惶不安中度过了一天一夜。虽然瓦剌也先兵马只围营不进攻,但官军兵卒无水可饮,干渴难耐,再加上干粮已断,将士们又饥又渴,哪里还有斗志?
八月十五日上午辰时左右,正在正统皇帝、王振焦虑不安无计可施的时候,忽见阵前旗牌官急匆匆地跑来了:“陛下,瓦剌派出使者,拿着也先上给您的书信,求见陛下,说是议和来了。现在营寨外等候,见是不见,请陛下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