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事就心烦!”成名似乎也动了气,“那些知县大人派下乡来督促捕蝗的公差一下来便作威作福,强迫我们做表面文章不说,光应酬这些公爷的费用就难以承受矣!”
杨溥问道:“这些公爷县衙里不是都有饷粮么,怎么还会有其他费用?”
“费用多着呢!”成名叹了一口气,扳着手指头说道,“那些公爷们下乡来为我们捕蝗,不是得跑路么?那就得给跑路费;到了乡里就得喝个茶什么的,那得茶水费;捕蝗期间得吃饭吧?他们又不能把锅盆碗盏都带来,安排到农户家中吃吧,农户家中实在太穷,招待一顿饭,买鱼买肉那得多少钱?公爷下来是为大家伙的,也不能一户两户招待吃亏吧?还不是大家公摊,既是大家公摊,那还不如到馆子里招待合算,那就得饭食费;公爷们下乡一时走不了,还得在酒家住宿,那又得住宿费;我们这乡下农夫办事,哪能十全十美?好多事还得请公爷们回去在知县大人面前说上几句好话,那得美言费;公爷们下乡来一次也不容易,回去的时候都得顺便带点土特产,那又需馈赆费。这么一算下来,公爷们来一次的费用名目就有五六项,他们来的也频繁,今日你来检查人员落实情况,明日他来督促捕蝗进展,后天又来一拨验收捕蝗成效,一拨接一拨,令人应接不暇。一次来一人也就罢了,不料那些公爷们总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一来就是一批人。大爷,您说我们百姓受得了乎?”
杨溥沉默了,好一会他才问道:“那你们这一季捕蝗得多少费用,又是怎么筹集的呢?”
“一项一项在下就不给您细说了。”成名苦笑着说道,“在下成家村有一百一十五户人家,一千一百五十亩地,除少数人有些薄产外,绝大多数人家都种的官田。前年捕蝗,全村跑路费等六费花了一万八千贯,去年花了两万三千贯,今年还只刚开始,村里便用去了一万贯。这些钱钞从哪里来?还不得按田亩摊派!前年每亩摊了十五贯多,去年每亩摊了二十贯,今年每亩二十五贯还不知是否应付得了,怕是应付不了也!”
杨溥一听吓了一跳,他问道:“乡亲们一年每亩能有多大收益,这一下便去了二十贯,每亩还能剩下多少!”
“谁说不是!”成名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在下算笔账给二位爷听听:我们这里田土贫瘠,每亩每年只收得二石左右粮食,按现时市价计算,收入仅有八十贯。虽说收入少,但开支可大了:我们种的官田每亩每年向官府交纳田租七斗,值市价二十八贯;农桑丝绢、漕运折耗、马捐等各种杂捐每亩十贯,公益摊费每亩五贯,还有种子等项,常年每亩开支在四十五贯左右。近年出了蝗灾,去年每亩摊了二十贯,这样每亩开支达到了六十五贯。二位爷算算,乡亲们一年搞到头,辛辛苦苦每亩仅落个十多贯钱,这田还有人种耶?”
成名把账这么一算,杨溥心里凉了半截,不由得暗暗叹息,真是苦了这些百姓,难怪大家捕蝗懒心懒意,他不禁点头说道:“乡亲们劳苦一年,到头来所剩无几了!”
“还不止这些呢!”成名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知县大人还有各种名目的罚款呢。譬如这捕蝗,县老爷规定每人每天必须上交蝗虫五千只,每天傍晚公爷在村头点数,每少捕一百只罚款一贯,一般人每天都完不成任务,都被罚款数贯。这样罚款一而再,再而三,一季捕蝗下来,一般人家少说也得被罚个数十贯,折合到每亩就是大几贯上十贯了。大爷你们算算看,本来每亩收益所剩无几了,再加上把款一罚,弄得好的每亩还有几贯钱的结余,弄得不好的就是瞎子贴布告——倒贴!”
听了成名的话,杨沐在一旁也叹息道:“难怪乡亲们有怨言,原来种田没有好处,谁还会种田?”
“就是嘛。”成名继续说道,“正因为种田没有效益,所以有些人家干脆弃田去外地谋生去了,二位大爷想想,乡亲们连田都不愿种了,捕蝗还会积极么?我们成家村就已经走了二三十户呢。”
“原来如此!”听罢成名的叙述,杨溥不禁十分气愤,他望着地里被蝗虫吃得像花斑一样的庄稼说道,“皇上好端端的一个捕蝗令,到了下边竟被那些人弄得面目全非,好事办成了坏事,实事搞成了空事,真是气人!”
“气人的事情还多着呢!”老四正要说下去,忽见从酒家那边摇摇晃晃地走来了四五个衙役模样的人,一边戳着牙齿,一边打着饱嗝,显然刚刚从成家酒店吃喝了出来,走在头里的那个肥头大耳的人边走边摇着一把芭蕉扇。看见这几个公爷走来,老四把刚要说出的话咽了回去,不作声了。
“怎么这会儿还在歇凉?”那摇芭蕉扇的公爷还没走近树下,便大声呵斥道,“天气还没进头伏呢,有什么热?老半天的躲在树底下歇凉,想怠工么?你们这副懒散的样子,如果叫钦差大人看见了,我看你们怎么交代?知县大人要是怪罪下来,有你们好受的!还不给我去捕蝗!”
一听这芭蕉扇的话,那老四就圆睁着双眼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他刚要发作,却被挣扎着站了起来的成名拦住了。成名连忙赔笑向芭蕉扇说道:“才爷息怒!刚才是这二位大爷有事相问,小的在此闲聊了几句,没耽误多长时间,我们这就去,这就去。大哥、二哥,去捕蝗吧,老三、老四还等什么?还不快去!”
成名说完向农夫等人使了个眼色,把老四推了一把,那老四狠狠地瞪了芭蕉扇一眼,气愤地随着老大他们向地头走了。
“你们是做什么的?”芭蕉扇喝走了老大他们,回过头来向杨溥和杨沐凶巴巴地问道。他嘴一张,一口酒气冲了出来,“有事就做事去,没事就帮着捕蝗!”
杨溥和杨沐尚未回话,只见成名瘸了一步上前抱拳向芭蕉扇说道:“才爷,小的刚才不是说了么,二位大爷是路过此地,不关他们的什么事,有气您就冲我发吧。”说罢,成名又连忙回过头来对杨溥和杨沐说道,“二位大爷,树底下烦躁,你们还是到我二叔酒家歇着去吧。”
杨溥看了一眼这四五个衙役,对成名说道:“谢谢里长,那我们去了。”
说完,杨溥拉了杨沐一下,起身向酒家走去。
回到酒家,杨溥向成老板打听成名的情况,他问道:“酒家,那成名好像是个读书人,怎么不去学宫读书,反而当起了里长?”
“咳,一言难尽。”说起成名,成老板似乎充满了同情。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成家村有一百一十多户人家,按照朝廷户口规定,每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里长,余下的一百户分为十甲,每甲十户。每年派里长一人、甲首一人,负责全里全甲的事务。里长、甲首怎么产生?是以丁粮多少为序,每年一人当值,依次轮换,十年一周,叫作排年。里长是个苦差事,任谁也难当。现时这官府的事情多,又是收税,又是摊捐,又是派役,又是捕蝗,真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这派粮派款,派丁派役的事儿都得里长去办,您想谁愿意去当这个里长?谁也不愿干!”
杨沐听罢,一旁问道:“成名怎么就愿意干了呢?”
“哪里是他愿意干呢!”成老板说道,“这成名论辈分还是我的侄儿。他家世代勤劳,祖上留下一份薄产。他从小读书,在社学中小有名气,可是书读多了,渐渐变得迂阔木讷了。早先读书人少,凭乡邻推荐便可进入华阴县学宫读书,可是从宣德二年起不同了,承平日久,读书人渐多,而县学名额有限,凡是进入学宫的都须经过考试,那成名读死书,不善变化运用,屡考不中,至今还是个社学生徒,连个县学生员都不是。他为人老实忠厚,又有些迂阔,再加上又是读书人,正当无人愿当里长、依次轮值又不中意的当儿,那奸猾的胥吏才焕——就是刚刚那摇芭蕉扇的家伙——把成名报到县里,知县秦大人命成名充了个里长。成名想方设法也摆脱不了这个差使,只好硬着头皮干了起来。可是里长的日子难过,县里今日要这,明天要那,说摊派到百姓吧,百姓实在穷得没有;不摊派吧,上头的任务又无法完成。譬如去年下半年,上头忽然来个命令,要成家村上供一只促织,成名抓了好多天一只也没抓着,只好到市面上去买。那促织本是田间地头房前屋后的一种虫子,专啮食庄稼蔬菜的根,是种害虫。不知从何时起被好事者捉来斗虫,虽然有趣,但那是些无事人干的消遣玩意,正经人家谁玩那东西?不料听说官府要上献促织,市中的游手好闲之徒,便到处搜谋促织,抬高价格,居为奇货。往往购买一只,要花上三五百贯,甚至上千贯。邻近的杨家村,责令几户供一只,他们几家变卖家产才凑足了钱数,几乎弄得破产呢。成名无法,也只好变卖家产去购买虫子,上交县衙,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不到一年的时间,成名的一点薄产便卖光了。”
“还有更苦的事呢。”成老板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去年成名献上了三只促织,不想那虫子健壮善斗,所向无敌,据说献到宫中当今皇上大喜,奖赏了陕西布政司、西安府、华阴县老爷们许多东西,还说政绩卓异要擢拔升官呢。这一下华阴县成家村促织勇猛善斗的名声大震,游手好闲的人都跑到这里抓促织,一时间我们这里的促织竟然难觅踪迹了。”
“原来这促织是供到宫中去了。”杨沐叹息道,“想不到游手好闲混日子的玩意儿,皇上一喜欢便身价百倍成为名贵了!”
“这虫子名不名贵倒无所谓,只是苦了成名。”成老板继续说道,“成家村的促织一出名,竟被上头官府定为常供,责令成家村每年上供五只上品促织。这下可苦了成名,县令三天两头派人来催缴促织,可成名四处抓捕一无所获。官府十日一逼,交不出促织完不成任务,便棍棒相加百般责打,成名前后被打了多次近百棍,打得**脓血流漓,走路一瘸一拐,现在连虫子都不能捉了。这不,明日又是他上交促织的期限了。”
“这便如何是好?”杨沐不禁替成名担心起来。
“看来我那侄儿难过这一关。”成老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明儿他的皮肉又要受苦了!”
这时,一旁的杨溥向酒家问道:“请问老板,你们华阴县令姓甚名谁,何方人氏,怎么正经事儿不做,尽干那些苦民媚上的事儿?”
“华阴知县姓秦,名浼常。”酒家回答道,“咸阳人氏。听说秦知县父辈经商,经常跑淮阳、苏杭一带,生意做得很有声势,后来不知怎么的家道中落,母子孤苦无依,要不是他父亲在湖广荆州府一个姓杨的朋友周济,他哪里会有今天?”
一听成老板这番话,杨溥陡然一惊,这华阴知县秦浼常该不是当年父亲杨文宪关中还金、周济的秦川大伯的孩子吧?他想了想对酒家说道:“成老板,我们今日走乏了,想在你这儿借宿一宿,行么?”
酒家连忙答应道:“行,行。大爷要是不嫌弃,那就在此宽住吧。”
杨溥同杨沐一家住进了酒店,咸阳秦浼常一家的情况不断在杨溥脑际浮现,怎么也挥之不去。回想起父亲同秦川的情谊,杨溥不禁自言自语道:“但愿那华阴知县秦浼常不是秦川大伯的孙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