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网拦。”农夫接着说道,“飞蝗总是群飞,在它飞行的方向上拦张渔网,蝗虫撞到网上便粘住了。这办法相当有效,去年捕蝗的时候,我在自家田头上张了一条网,那飞蝗一来便粘在了网上,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便活捉了满满一竹篓。不过这办法有效是有效,可就是张网的面积有限,再加上把蝗虫从网上一个一个摘下来费工费时,难以大面积捕捉。”
“好,这是第一种方法。”杨溥问道,“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方法是烟熏。”农夫回答道,“蝗虫总是顺着风向飞。当蝗虫飞来的时候,我们就在上风烧几堆火,砍些青蒿之类的杂草往上一压,那满天烟瘴顺风而吹,蝗虫见烟便逃,逃不及的便被熏死了。如果地头上一溜儿燃上几堆烟火,恶烟扑天,那蝗虫还敢来么?”
“这是个好方法!”一听还有这好的方法,杨溥不禁大为高兴,他称赞道,“还是你们农夫有办法,有了烟熏这法儿,就可大面积防治蝗虫了!”
“这方儿好是好,但只能在有风的时候使用。”农夫惋惜地说道,“如果没有风,烟是向上冲的,熏不着蝗虫,那就没效了。”
听说烟熏也有局限性,杨溥又有些着急,连忙问道:“还有什么法儿么?”
“还有呢。”农夫笑道,“大爷别急,还有一个方法可以和烟熏结合起来使用。那就是第三种方法:用药毒。我们这儿盛产枫杨树和苦楝树,把它们的枝叶弄来一煮,便成了毒汁,再把毒汁拌上青草便成了毒饵,把毒饵撒在田边地头,无论是蝻虫,还是蝗虫,吃了都会死,这方法又简便,又有效,还到处都可使用,那是我们捕蝗的主要方法呢!”
“想不到捕蝗也有学问。”听罢农夫捕蝗的一番话,杨溥感慨地叹息道,“照大哥如此说来,捕蝗要不同时期,不同方法,多措并举,综合防治,方能收效。不是你们乡亲们多年捕蝗摸索出来这些经验,别人搜肠刮肚也是无法想出来的,可敬可敬!”
“这些法儿都是逼出来的。”农夫抱拳笑道,“您想我们这一家老老小小要吃饭,要纳粮,发了蝗灾,我们不想办法治治,能行么?”
“那是,那是。”杨溥点头说道,“乡亲们要吃饭,官府命治蝗,那一定是人人踊跃,个个争先了。”
“您别提那官府,一提我们就生气!”只见坐在农夫身旁的老二接话道,“官府老爷们从来就不做好事,哪能帮我们捕蝗?”
杨溥不由一惊,看来乡亲们对官府下令捕蝗还挺有意见,这是为何?他正待发问,只听旁边的杨沐说道:“请问二哥,官府下令捕蝗本是件好事,二哥为何生气?”
只见老二气愤地说道:“好事办好了才是好事,眼睁睁地把好事办成了坏事,能不生气么?”
杨沐不觉一愣,疑惑地问道:“乡亲们都在地里捕蝗,而且人还不少,我看你们竹篓里蝗虫也比较多,怎么把好事办成坏事了?”
“大爷您有所不知。”旁边的老三接话道,“我们虽然都是成家庄的人,可我们家的庄稼却不在这里,在南边华山脚下呢。我们在这儿捕蝗虫是在帮别人家的忙,别看我这竹篓里有了半篓虫子,这要是在自家地里竹篓早装满了虫。”
“这么说来,三哥是出工不出力了。”杨沐笑道,“既然这样,三哥何不先把自家地里的蝗捕光了,再来给别人帮忙呢?”
“这事儿一言难尽。”老三回答道,“我们放下自家地里的蝗虫不捕,跑到路边来给人家捕蝗,我们自个儿也闹不懂,也说不清。”
“那就大家都下劲。”杨沐笑着说道,“今儿帮这路边人家地里的蝗捕了,明日人家帮你地里去捕蝗,换手抓背,也是一样嘛!”
杨沐话音一落,只见那老四把手中的茶碗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气呼呼地说道:“我们自个儿地里的蝗虫都无心去捕了,还有意与别人换手抓背么?”
老四这么一说,杨溥更加疑惑了。他不禁向那农夫问道:“大哥,乡亲们为何要集中到这路边捕蝗,为何连自个儿地里的蝗都懒得捕了,你能告诉我,是何原因么?”
“这事一时半会儿还难得说清楚。”农夫正要向杨溥细说缘由,忽然他抬头一看,指着一个三十多岁一瘸一拐正向这边走来的人说道,“好了,里长来了,让他给二位大爷说说,他比我们说得清楚。”
说罢,农夫向里长招手道:“名老弟,这里来,这二位大爷有事要问你呢。”
里长慢慢地走近了,只见他一脸的痛苦。坐在一旁的老四连忙起身,迎上前去扶着里长走到树下,那里长靠着老四的扶持,龇牙咧嘴地坐了下来。
“二位大爷,在下有礼了。”里长虽说衣着粗俗,但说话文质彬彬,看得出他是一个读过书的人。他向杨溥和杨沐二人问道,“不知二位大爷有何事下问?若是在下知道的,定当一一禀告。”
“请问里长尊姓大名?”杨溥抱拳还礼,说道,“我们路过贵地,见乡亲们地头捕蝗,想学些方法和经验,回去也好指导乡邻捕蝗。刚才这几位大哥已向我们介绍了一些宝贵经验,但我们还有二事不明,想向里长请教一二。”
“请教不敢当。”里长拱手说道,“在下姓成,成仁取义的成,单名一个名字,名正言顺的名,你们就叫我成名好了。你们有什么不明之事,尽管道来。”
“如此说来,那就有劳成里长了。”杨溥问道,“请问成里长,刚才几位大哥说放着自家地里的蝗虫不捕,大家都集中到这路边来捕蝗,这是为何?”
“唉,大爷有所不知。”成名长叹了一口气,回答道,“本来捕蝗是各家各户的事,可是前几天县里来公爷通知说,要把人都集中到官道两边地里捕蝗,说是迎接朝廷大员的巡按,待巡按过去后,大家再回各自的地里去捕蝗。于是,在下就把乡亲们都邀到路边来了。”
听了成名的解释,杨溥不动声色,又问道:“朝廷大员巡按捕蝗,到乡亲们各自的田头去看不就得了,何必把乡亲们都集中到官道两边呢?”
“这里面的道道,你们不在官场上混,就不知其中的奥妙了。”成名苦笑道,“朝廷对地方官员不是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视其政绩,评定殿最,再定擢升么?地方官最怕的就是政绩不多,评个‘殿’字,九年一满,别说升职,就连现有的位置也保不住了,轻者解职归田,重者责罪服刑。所以那些地方官特别重视上司考察,尤其是钦命的巡按,他们更是不敢怠慢,千方百计地都要弄出几个花样,摆出几种架子,让那些考察的朝廷大员,钦命的巡按老爷看看,好得个政‘最’的评价。偏偏那些下来考察、巡按的朝廷大员、钦差大臣们都是‘时间很紧’,只好‘抽样检查’,也就是沿途看看,以沿途所见评定优劣,于是乎地方官老爷们便把精力都放在官道两侧,搞搞形式,做做样子,让上边来的官老爷们看着舒服就行了。这不,听说钦差大臣、巡按大人要路过华阴前往西安,华阴知县秦大人慌了手脚,一天几拨人派到这里,严令要人数多,声势大,场面壮,不但要捕蝗捕得多,还要保证沿途庄稼不被虫吃,让钦差大臣、巡按大人知道华阴捕蝗捕得最好。这一连三四天了,乡亲们都在官道两旁做样子等候那巡按老爷,还不知那钦差大臣什么时候来,乡亲们还不知要在这儿等多久。不瞒二位大爷说,在下刚才还在村东大佛阁烧香来着,祈求钦差大人早日从这里过去,不然还迟得几天,那离官道稍远一些的庄稼都会被蝗虫吃光,那就糟了,乡亲们可就苦了!”
杨溥听了心里像压了铅一样沉重,他不安地问道:“你们这里是不是历来就是这样呢?”
“那倒不是。”成名回答道,“听老一辈的人说,太祖皇爷那会儿基业初建,注重务实,不搞这些花架子;太宗皇爷时,治吏严肃,地方官员不敢胡作非为,一般都不搞这些形式。可是从前些年开始,那上头来的大人多,转一转,看一看,走马观花便走了。不管老百姓究竟得了多少实惠,只看搞得热不热闹便作评价,于是乎这些形形色色的花样胡哨便一一现矣!”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看了这沿途捕蝗的情景和听了成名等人的解释,杨溥心情越发沉重。都说宣德皇帝推行的巡按制度好,谁知再好的制度不用好,也会适得其反,祸害百姓,可见各级官吏是否为百姓着想,是否为下民办好事,是朝廷各项制度能否正确施行的关键了。
想到这里,杨溥心里一阵慨叹。看了看众人,他又问道:“成里长,刚才几位大哥说连自个儿地里的蝗都无心去捕,这又是为何?朝廷命各级官吏组织百姓捕蝗,那不是为百姓着想么?”
“朝廷下令捕蝗,确实是为百姓着想,百姓们也十分感激。”成名回答道,“可是皇上的诏令虽好,一到下边便不是那么回事了,正所谓君欲善而令不达也!”
杨溥继续问道:“皇上的诏令一到下边怎么就变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