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溥一想杨冕这话也有一定道理,他回想了一遍黄连上清汤里的十七味药,都是极平常的药物,只是大黄有些凶猛,但分量不重,这药即使冕儿吃了想来也无大碍。想到这里,他安慰杨郭道:“没有大事,你别哭了,今后小心一些就是。”
说罢,杨溥又转身对杨冕说道:“刚吃错了药,你今日的药就不要再喝了,明日再服吧。”
“孩儿记住了!”杨冕听杨溥这么一说,便高高兴兴地拉着杨郭去了。
杨冕吃错药的消息很快在杨府上下传开了。高夫人、彭夫人、杨旦夫妇、杨沐夫妇、杨晟夫妇都赶来问讯,听杨溥说没有大事,便都放心地散了。
谁知,子夜时分,祸从天降,杨冕突然腹内绞痛,大泄不止,开始还有些间隔,一二刻时间拉一次,后来刚搂上裤子又要拉了,竟不间断地长泄不止,泄的全部是黄水!
杨冕突然发病,吓坏了杨府上下,全家二三十人全都守在杨冕床前无可奈何,高夫人、彭夫人急得只是流泪,杨璠、杨珏两个女孩子见哥哥如此,吓得偷偷哭泣。杨溥见状也慌了,连忙命杨沐速去胡院使府上请他赶来诊治,又命杨郭把杨冕误喝的那罐药渣找来细细看了一遍,也找不出什么问题,只好坐在杨冕床前暗暗流泪干着急。
到了鸡叫时分,胡院使还没来,可杨冕已经泄得奄奄一息了。只见他垂着头,闭着眼,面色惨白,四肢厥冷,脉现浮弱,气血虚衰,只有出气无进气了。
鸡叫三遍的时候,胡院使终于赶来了。他号了号脉,翻了翻眼睛,摸了摸体温,赶忙说道:“快,煎些参汤来,公子命悬一线了!”
说罢,胡院使从随带的药箱里拿出一些参须来,吩咐道:“速煎速来,不可延误!”
巧儿接过参须同丫鬟莲儿飞跑着去了。少顷,端了碗参汤送来。胡院使拿出银匙,使劲撬开杨冕的嘴唇灌了几口参汤,杨冕哪里还吞得进去,汤水顺着嘴角冒了出来。胡院使又是扎针,又是艾炙,抢救了好一会,终于回天无力,黎明时分,杨冕竟然静静地走了。
顿时,杨府上下大放悲声,杨溥、高夫人、彭夫人、刘思珍哭得死去活来,杨璠、杨珏、杨寿、杨孝、杨郭哭得声嘶音哑,司马青、蓝氏、巧儿、林四娘和莲儿、小倩、宝儿几个丫鬟也哭得泪流满面,杨沐、东方维和杨成一边流泪,一边劝慰杨溥。
劝了好一会,杨溥才止住泪,他转过身来对胡院使问道:“院使大人,你看小儿这病怎么变化了,日前还有说有笑的?”
杨冕的蛊鼓病是胡院使亲自诊治的,他一直在纳闷,他开的药方不至于使杨冕大泻不止,怎么突然被泻得虚脱而死呢?见杨溥发问,胡院使疑惑地说道:“杨大人,少爷这病是突然被凶暴之药攻击,大泻不止,虚脱而亡。下官给公子开的化瘀汤和胃苓汤,虽有化瘀泻水之功,但只有泽泻一味利水,绝无大泻不止之力,下官不明白,吃了那药怎么会突然大泻不止呢?先前吃的都是同一样的药,怎么就没出现这种症候呢?公子昨日晚间还吃过别的东西么?”
其实,杨冕发病时,杨溥早就想到了可能与喝错药有关,但他百思不得其解,因为黄连上清汤里边只有大黄是泻药,自己连服了几剂均无异常,怎么杨冕一吃就吃出事来了呢?见胡院使发问,杨溥叹了一口气,就把昨日晚间杨冕吃错药的事说了一遍。
一听杨冕吃错了药,胡院使连忙叫杨郭把那药渣拿来。杨郭很快将药罐提来了,将药渣倒了出来,胡院使一边拨弄,一边细细辨认了一遍,见与黄连上清汤的十七味药一致,没有发现异样,他又把那药渣夹起,放在口里尝了尝,立时脸上变了颜色,他又接连尝了好几块,突然说道:“下官明白了,是朴硝,是大量的朴硝!”
一听此言杨溥惊呆了,黄连上清汤里可没有朴硝这味药!他急忙问道:“胡大人,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别的解释,杨大人您遭人算计了!”胡院使肯定地说道,“这黄连上清汤的十七味药虽有黄连是苦的,但没有一味是咸的,刚才这剂药的味道是奇寒奇苦,而且涩口难耐,那是朴硝的味,这黄连上清汤里掺了大量的朴硝才使味味药变得又咸又苦又涩,而朴硝大寒之物、大泻之物,一旦误服便大泻不止以致虚脱而死。看来那掺药之人是冲您来的,不想公子鬼使神差误服了那药,救了您一命呢!”
胡院使这话使众人大惊失色,杨沐立即命杨晟和杨成赶到济世堂去把仇大夫找来查问此事,杨晟和杨成飞奔而去。
“你且起来!”杨溥内心既痛、且恨,但他极力忍住,平静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它说清楚!”
“公子爷命遭不测,小人已经听说了。”仇大夫战战兢兢地说道,“小人立即去找司药大师傅党稀,党稀说杨大人牙疼药从头到尾都是伙计汤才抓的。小人立即去找汤才,谁知他昨夜一夜未归人不见了!小人只好前来赔罪,任凭杨老爷发落,小人死而无怨!”
胡院使说道:“肯定是汤才在药里做了手脚,现在闻听出了事,畏罪潜逃了!”
杨溥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与你家那伙计无冤无仇,而且素不相识,他为何要如此算计于我呢?”
“小人想来此事有些蹊跷。”仇大夫说道,“汤才的确从不认识大人,也不认识公子,怎么他就黑了良心,下此毒手呢?”
杨溥忖了忖,问道:“汤才最近都与一些什么人来往?”
“汤才平日也没与什么人来往呀!”仇大夫思索着,忽然他说道,“是了,前些日子,有一个人来到药店里,汤才说是他家表哥,最近一段时候,一打烊他表哥便来把汤才邀走了,是他,多半是那个表哥使的坏!”
杨溥急忙问道:“他表哥是哪里人?长什么样?”
“汤才表哥是哪里人,小人没问也没听说。”仇大夫说道,“不过那人倒有几个特征。”
杨晟嫌仇大夫说话不爽快,急怒道:“有什么特征,快说!”
仇大夫吓得哆嗦了一下道:“那人操一口苏、松口音,一脸横肉,两耳特大而且耳轮没有卷边,他取下帽子的时候,小人发现他是个癞子。”
听罢仇大夫的述说,几个人陷入了沉思。忽然,杨晟脱口而出说道:“伯父,这人大耳朵、癞痢头、一口苏松话,那不就是苏州府衙砸毁石狮子的那个憨癞子么!”
“对,多半就是那个憨获!”杨溥也想起来了,他立即对杨晟说道,“快到顺天府衙报案,请求尽快派人勘验现场,缉拿凶手憨获和汤才!”
“是!”杨晟应了一声飞快去了。这边杨溥送走了胡院使,放回了仇大夫,命杨沐、东方维、杨成等人准备丧事,又命杨旦具表到内阁找杨士奇和杨荣二人,告知家中变故,请代为向皇上告假数日,自己则坐在杨冕遗体旁悲痛不已。
听说杨溥家中突遭不测,三个月之内连丧二子,朝中文武大臣无不同情,特别是听说杨冕是因误服杨溥牙疼药剂而亡,更是义愤填膺。宣德皇帝一边严令顺天府和锦衣卫缉拿凶手,一边派金英前往杨府抚慰。顺天府知府密山和锦衣卫指挥使孙继忠奉旨缉拿,严密搜检,闹了好几天也不见踪迹,捕快们一无所获。原来杨冕夭殁的那天夜里,憨获和汤才都躲在杨府附近静听消息,天快亮的时候听到杨府里哭声震天,他俩知道事情成了,以为杨溥被他们害死了。憨获吩咐汤才赶快回到药店,取了银两随他逃走,他也回鲍寀府上取行李,约定天亮时赶到崇文门会合,再一同赶往通州取水路回苏州。可是那汤才却多了个心眼,害怕憨获杀人灭口,他赶回药店取了银两不往南到崇文门,却往东出朝阳门,再折向西北方向躲到昌平县山沟里去了。那憨获左等右等不见汤才的影子,心知有变,又见天已大亮,远处街上蹄声得得,生怕被关在城里,只好仓皇出城逃回苏州了。憨获和汤才二人都偷偷溜出了城,顺天府捕快和锦衣卫到哪里查去?查了一阵,也只好暂时把这件案子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