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卿平身!”建文皇帝挥手示意,随后在龙椅上坐定,文武百官起身站到两旁。
这建文皇帝身材修长年方二十四岁,恰是风华正茂、英气勃发的时期。可是他心神不定,愁容满面,看着这满朝文武,内心充满了忧虑。他初登大宝就发生了燕王起兵反朝的大事,虽然先后选派长兴侯耿炳文和曹国公李景隆为征虏大将军,率数十万大军征讨燕王,无奈燕师骁勇善战,官军接连败绩,李景隆只好退守德州。为了安抚燕王,去年冬朝廷只得应燕王“清君侧”的要求,罢了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卿黄子澄的官。即使这样燕王还是不答应,二月初一燕兵又攻陷蔚州,继而进攻大同,保定知府雒佥叛降燕王,前方战事十分吃紧。虽然最近几天燕王按兵不动,可他绝不会就此罢休,说不定这会儿他正在秣马厉兵准备南下呢!可是这满朝的文武竟然束手无策,怎不叫他心寒?今年的科考,他极想在众多士子中选拔几名忠诚能干得出来,挽狂澜于既倒,救社稷于将倾。想到这些,年轻的建文皇帝心事重重望着殿外那一百多名中式举子,心里充满了希望。
“廷试的事都准备好了么?”建文皇帝望了一眼阶下左边的礼部尚书陈迪沉沉地问道。
“启禀皇上,会试中式举子一百一十名都已到齐,殿试所需桌椅、名签、试卷都已准备就绪,就等陛下亲自策试了。”礼部尚书陈迪恭敬地回答道,“殿试的题目也准备了几道,待陛下钦定后下发。”
“准备就绪就好。”建文皇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会试录取的黄榜呢?拿来朕看看。”
“是,皇上。”陈迪从怀中掏出一卷黄榜,跨前一步双手呈了上去。站在建文皇帝旁边的司礼监中官庆童,连忙下阶接了黄榜。
建文皇帝展开黄榜仔细看了起来,只见前十名是吴溥、杨溥、王艮、李贯、杨子荣、金幼孜、胡滢、胡广、顾佐和陈继之。看罢黄榜,他正要下旨举行廷试,突然想起了洪武二十七年甲戌科状元张信的事来。那张信是浙江定海人,洪武二十六年他参加应天府乡试,考获解元。第二年甲戌科他的殿试策问又夺得状元,本以为他仪表堂堂的,不料胪唱之日竟其貌不扬,群臣愕然,这个人不如其文的教训断断不可忘了。想这即将产生的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肯定就在这会试前十名之中,不如先见见这十名中式举子,观观他们的仪表,在钦定三甲的时候也好心中有数。想到这里,建文皇帝对陈迪道:“陈爱卿,你先把会试前十名一个一个宣上殿来让朕瞧瞧。”
“臣领旨。”陈迪答应一声转身对殿外大声道,“皇上有旨,宣中式举子吴溥、杨溥、王艮、李贯、杨子荣、金幼孜、胡滢、胡广、顾佐、陈继之上殿!”
呼罢,殿门外侍立的卫士六七人齐声传唱,直至殿前丹陛之下众中式举子站立之处。那吴溥、杨溥等人慌忙依次鱼贯而入,山呼万岁参拜皇上。
建文皇帝高高坐在龙椅之上,凝视着晋见的中式举子。那首先入殿的是吴溥。这吴溥个子不高,面黄肌瘦,一副贫病交加的样子。看见这副模样,建文皇帝便是老大的不高兴,这主考官董伦真是老糊涂了,怎么把这一棵病秧子选为会元了?他不高兴地扫了站在殿下的董伦一眼,淡淡地吩咐道:“宣第二名。”
那第二名是杨溥。建文皇帝一见杨溥不觉眼前一亮,只见杨溥身材颀长,天庭饱满,英气勃发,仪表堂堂,好一个出众人才!建文皇帝喜滋滋地点了点头暗自想道:“这状元非他莫属了。”
第三名是王艮。这王艮身材矮小,面黑体瘦,左额上还有一块铜钱大青色胎记,但他举止端重,不苟言笑,虽说他容貌丑陋,但只要不是状元,建文皇帝倒没有在意。
其后的李贯、杨子荣等人都是一表人才,尤其是第八名胡广,他颀长白皙,举止文雅,思维敏捷,对答机智,建文皇帝见了十分喜爱,暗自想道:“这是难得的人才,只是这名字不好:胡,岂能广乎?”
这会试前十名中式举子建文皇帝一个个观察过了,十人的相貌好坏,他心中基本有了底数。待十人站定,他吩咐身旁的庆童道:“传旨,着举子们上殿应试。”
“圣上有旨,着会试中式举子上殿应试!”随着庆童的传旨,殿外站着的中式举子们按照礼部传胪官的唱名,一个个依次进殿,走到贴着自己姓名籍贯学历标签的桌前坐下,拿起笔墨试卷准备廷试。
“皇上,请您钦定殿试策问题。”礼部尚书陈迪启奏道:“这些策题是臣等今早四更在文华殿拟刻印的,关防甚密,绝无泄题之虞!”
“那就好。”建文皇帝从内侍托着的红盘中随手拈起一纸递给中官庆童道,“就是这题吧!”
那庆童走下丹陛将密封着的试题递给礼部尚书陈迪道:“陈大人,请您启封宣读吧。”
陈迪接过试题,当众拆开封函,高声宣读道:
制曰:诸生盖闻致治之主、论治道之盛,必以唐虞三代为准。尧、舜、禹、汤、文、武此数圣人者,其德厚矣。然所以本诸身,发于政事,施泽于民者,其先后、始终亦可得而言欤?夫由亲以及疏,笃近而举远,呼百王之所同也。尧舜之时,黎民于变时雍矣。以亲则有象之傲,臣则有共、鲧之凶,将圣人之化有所弗及欤?抑为恶之人有不得而化者欤?朕绍承大统,每思古先圣帝、明王之治,何修何为,而可使家给人足,比屋有可封之俗?行何善政,而可使囹圄空虚,刑措不用欤?图治莫切于用贤,而患贤才之难致;化民莫先于技学,而患礼乐之难兴。果何由而可使野无遗贤,而民皆乐于为善欤?兹欲使海内皓皓熙熙,如唐虞三代时,致之必有其道,施为必有其序。诸生习于圣贤之说久矣,其具著如篇,朕将亲览焉。
陈迪宣读完毕,执事官随即将事先印好的试题纸依序发到了应试举子的桌上,随着建文皇帝“殿试开始,百官赐座监考”的旨意一下,那一百一十名举子就在这奉天殿的宽大殿堂上,就在文武百官的监考下开始廷试了。
按照科举考试的规定,殿试只考一道策问题,字数规定是千字以上,时间也是一天,中午有御赐的宫饼充饥,一般不给烛,最迟在傍晚前要交卷,不然即命人扶出。不过,因为时间从容,字数不多,一般不到傍晚便可交卷。杨溥殿试发挥得好,下午酉时初刻便交卷出场了。
殿试结束后,按照朝廷规定,举子们的试卷全部封存保管于文华殿,由受卷官和卫士看守,第二天也即三月初二,读卷官——也就是考试官们阅卷,集体拟定第一甲、第二甲和第三甲的名次,然后报皇帝亲自审定一甲三名。
三月初二早朝之后,文华殿的阅卷便开始了。阅卷由礼部尚书陈迪主持,会试主考董伦和副主考高逊志辅助,会试六名同考官均为读卷官参加评卷。两名监试官现场监督。陈迪将会试第十一名严升以下的一百份试卷交给朱逢吉、吴勤等人去评。而将前十名的试卷留下对董伦和高逊志二人道:“这一甲之选必在这十人之内,我等三人每卷都看,轮流转桌评阅,最后拟定一甲三人呈送御览钦定,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大人所言极是,我等遵命。”董、高二人连忙称是。说完,三人开始仔细评卷。
午时初刻的时候,三人将十人的试卷评阅完毕,开始拟定名次。陈迪对董伦和高逊志二人道:“对一甲三人如何定,二位大人有何高见?”
“这吴溥不知怎么搞的,殿试竟然有失。”高逊志拿起吴溥的试卷对陈迪和董伦道,“会试的时候,他的几篇文章写得淋漓尽致,漂亮极了,尤其是经义二十道题全部做了,可谓通儒,因此董大人和我把他拔为会元。可是这次殿试,他的策问通篇都是圣贤之言,文章虽是老到,但几近迂腐,毫无生色,看来头名不能拟他了。”
“高大人言之有理。”董伦咳嗽一声,捻着胡子慢言慢语道,“昨天廷试陛见的时候,我看皇上见了吴溥就很不高兴,这状元不能推荐他了。”
“我也有同感。”陈迪见高、董二人都不赞成推荐吴溥为一甲一名,便结论道,“既然我们三人都不赞成,吴溥的名次便往后移吧。那状元拟谁为好?”
董伦和高逊志见陈迪把话推了过来,二人也不想先说出自己的想法,怕被否定失了面子,便不约而同地又把话推了回去:“陈大人以为拟谁合适呢?”
陈迪见二人不肯先说,他沉吟片刻便道:“我看那会试第二名杨溥殿试策问写得不错,会试时又是《书经》科第一名,推荐他为状元,二位觉得如何?”
“杨溥甚好!”那董伦首先表态,“杨溥不仅文章写得好,见解独到、才华横溢,而且仪表堂堂,可谓才貌俱佳。昨日陛见时,我看皇上龙心欢悦,拟定杨溥为状元,皇上一定会钦定榜首。”
“杨溥才貌那是没有异议的。”高逊志迟疑地说道,“但是杨溥的策问中反复强调亲藩。似乎对削藩不甚赞同,恐怕难对皇上的口味。说起针砭时政,还是那王艮的策问写得好。他力主削藩,平定内乱,词句犀利,行文酣畅,要论文章合符圣意,第一非王艮莫属!”
“可是那王艮容貌丑陋,选为状元恐怕不妥!”董伦担心道,“昨天陛见的时候见了王艮,皇上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明显的不高兴那是谁都看见了的。再说有洪武二十七年甲戌科张信的教训,我们可不能再失误了。”
“朝廷取士选的是人才,可不是选的相貌,下官以为还是推荐王艮为状元合适。”高逊志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不然,那朝廷取士专重容貌,恐为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