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法三章?”殿上的文武百官们倍感兴奋,大家一起拱手说道,“臣等恭听圣谕!”
“好!”见殿上的文武百官一呼百应,宣德皇帝十分激动。待殿上安静下来,他说道,“约法三章的第一章,居安思危。现今国家已经开始了太平盛世,但任重道远,不可一日忘忧。为了警醒天下臣民,朕决定从今日起,由皇城和长安街带头,在普天之下的所有州县以上的城池四角,遍设角楼,每日清晨天亮之际进行画角吹难;四海之内的所有里甲、街巷,每日晚间均进行木铎敲警,以此来警醒天下,居安思危,鞭策奋进,以期我大明君臣官吏军民时忧常惕,励志戮力,共创太平盛世,共享太平天下,此其一也。”
“约法三章的第二章就是民安为福。”宣德皇帝继续说道,“朕观两汉以后历代帝王大多大兴寺庙广建斋醮,以祈神、祷佛为福,而朕以民安为福。”
民安为福?宣德皇帝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顿觉新奇,都热切地望着宣德皇帝,等待着他的下文。
接下来宣德皇帝一口气说了省官简事、罢采息役、轻徭薄赋、劝农赈灾、简庆典、减供奉、停上献、治理天下军伍、慎刑律等安民的数条措施,说得殿上的文武大臣心悦诚服。
“约法三章的第三章就是清肃吏治。”宣德皇帝继续说道,“吏治如何才能清肃?总而言之:知人善任,激浊扬清,吏治之道也。今日朕与众卿订个十条,望众卿好自为之。”
说到清肃吏治这一节,殿上的文武大臣不禁动容。有的暗暗叫好,有的阴阴生惊,大家都屏心静气等待着那皇帝说出十条来。
“首先,朝廷、布政司、府、州、县各级衙门都设登闻鼓。”宣德皇帝说到吏治,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官吏廉不廉洁,百姓最知道。上达民意,接受监督,是官吏保持清廉的好办法,所以一定要把登闻鼓这事办好,让老百姓有申告之途。其二,布政司、府、州、县各级衙门大堂前正中均置公生明碑,南面刻‘公生明’三字,北面镌‘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字,让所有官吏步入衙门便不忘公字。其三,凡官民建言章疏,尚书、都御史、给事中会议以闻,勿以所言批评朝政忌讳朕而隐匿。其四,整顿监察体制。此前省按察司听命于布政司,四十一道按察分司听命于省按察司,往往受当地布政官员限制,难以实行监察之职。自即日起,朕决定改变这种体制,全国四十一道按察分司,十三按察司,十三道监察御史均直隶都察院,不受当地同级布政使节制,听命于都察院和刑部。如有重大政事须巡视按察者,朕特命巡抚专职前往,事毕复命,直接听命于朕。其五,正肃选官之途。用人不当,治乱由异,早已为历史所证,是以正肃选官之途尤为重要,乃正源清流之举也。朕即位之初有人为子乞官,多次在朕前长跪流涕,朕不得已,违心授以其子官。朕此举坏了选官纲纪,至今犹悔之不已,自当引以为戒。”
说到这里,殿上的文武大臣心里都明白,为子乞官的就是宣德元年四月奉旨到陕西祭祀太庙,在西番僧舍与番僧饮酒,大醉而死的前礼部尚书吕震,其子吕熊授兵科给事中,现已发外任,不然今日在朝听了皇上此言不羞死才怪呢!
“从今往后,品官子弟非科举正途不得入仕!”宣德皇帝继续说道,“即使是依律文官一至七品殁后荫叙子孙一人,也要由礼部考试送国子监读书,肄业后任官。凡乞官者罪;天下官非九年考满者不得升迁;即使是科举进仕者,父子要回避,不得同朝为官;凡官者不得在家乡任职,要在五百里以上地方任官;五品以上官员不得经商谋利。其六,严肃荐举连坐之法,凡亲属、故旧不得荐举,凡所举之人犯事,举主同罪。其七,严防家属、子女、身边人非法;犯者,御史劾之,其官罪之。其八,凡中官传旨,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必复奏认可无误方可执行,以防朕身边的人矫旨。其九,取消此前实行的文官犯赃赎罪条例,凡犯赃者一律依律惩治,不许以纳财赎罪。其十,贪污腐败,严惩绝不稍贷。凡贪墨者,发现一个,惩办一个;凡都察院御史、按察使、按察道风宪官犯贪者罪加三等!”
说到这儿,宣德皇帝把话打住了。他静静地对品茶的文武官员们一个个搜寻起来,当看到都御史刘观时,宣德皇帝叫道:“左都御史刘观刘爱卿!”
那刘观陡地一惊,连忙站起来躬身回道:“臣刘观在!”
宣德皇帝紧盯着刘观,似乎不经意,但又冷森森地说道:“刘爱卿,你们都察院可是司宪之台,你们都要带头执行风纪,廉洁奉公,以身示范,尤其是你,身为宪长,可要身正影不歪!”
宣德皇帝话语虽不严厉,但在刘观听来,却字字如重千钧,吓得他心惊胆战,顷刻之间冷汗直冒,内衣湿了。他小心地回应道:“臣谨遵圣谕,一定小心办事!”
“坐下用茶吧。”宣德皇帝轻描淡写地敲了刘观一下,然后抬头对殿上的文武百官们说道,“朕今日趁着高兴,把多日来思量的一些事情与众位爱卿说了,说约法三章二十条,条条都关系到守成大计,朕希望大家谨遵风宪,恪尽职守,尽心尽意辅佐朕治理国家,实现那天下小康的守成宏图吧!”
那殿上的文武大臣们一齐离座,躬身回答道:“臣等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共创大明太平盛世!”
六十周年大庆之后,很快元宵节过去了,不觉已是二月初了。这天午朝散罢,宣德皇帝踱入养心殿,吩咐金英道:“去把南杨爱卿请来,与朕品茶吧。”这养心殿是皇帝政余读书、写字、吟诗、作画,修身养性的地方,间或也在此召见大臣,讨论一些机密问题。
不一会,杨溥从内阁随金英向便殿走来了。这养心殿建在乾清门的右侧,与乾清门与乾清宫之间的广场仅隔一条西一长巷。走进养心殿,行礼毕,宣宗赐茶,杨溥拱手问道:“陛下,宣臣前来,不知有何圣谕?”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朕想与爱卿闲聊闲聊。”那宣德皇帝并不急于切入正题,而从远处说起,“六十周年大庆乾清茶会,朕与众卿守成约法三章二十条,现已施行近一月,不知朝廷内外有何反应?请爱卿为朕说说。”
就为这事?新政施行,关注舆论,倒也在情理之中。杨溥想了想回答道:“陛下,反响很大,反应好得很呢!大家都说陛下克绳祖武,励精图治,英智睿略,一代明君呢!”
宣德皇帝沉思了一下说道:“不过,朕回想那守成三章二十条,只是针对朕自己、朝廷和天下臣民而言,朕还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
听了宣德皇帝这话,杨溥疑惑了。他问道:“陛下忽略了什么问题?”
“安定是守成的基础,天下安定只是一个方面,内宫安定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问题。朕忽略了自己的家事。”宣德皇帝沉重地说道,“自古帝王无家事,朕的家事也是国事。朕只顾朝廷之事,若朕的家里出了事,那守成还有望么?”
一听这话,杨溥立即明白了,皇帝今儿召见自己,是要讨论立储大事呢。想明白了这点,杨溥心下有底了,他故作不知,说道:“恕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说起朕家里的事情就有些烦了。”宣德皇帝叹了一口气道,“朕刚才观书,读到唐太宗玄武门之变,再联想到先皇几经劫难,险些被废,不禁心忧。朕虽年轻,但终究是要老的,这储位不定,日后一旦发生立储之争,那不是重蹈覆辙么?”
那宣德皇帝说得也是实情。历朝历代皇家内部争夺皇位而致败亡的事例并不鲜见。宣德皇帝考虑到这事,说明他虑思周详。杨溥便顺势建言道:“此事好办,现今皇子祁镇活泼可爱,陛下何不早日立储呢?”
“这事朕想到了。”宣德皇帝担心地说道,“朕是怕立储早了,将来别的皇子争位怎么办?先皇在东宫之时,汉、赵二王阴谋夺嫡,几乎害死了先皇和朕。这前车之鉴不可不慎!”
“陛下所虑极是,这立储之争先后二十余年不可谓不烈,不可谓不惨。但时势不同,不足为虑。当年仁宗皇帝入主东宫时,已经二十七岁,而汉王二十四岁、赵王二十一岁,均已成年,又自以为靖难有功,父皇有宠,是以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与东宫抗争。而今皇子祁镇身为长子,他宫无以为争。因此,早立太子,以安天下,有利守成,此事陛下不必犹豫,臣以为早定东宫为是。”
“好,爱卿说得透彻!”听了杨溥的话,宣德皇帝恍然大悟,“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朕怎么就没想到立祁镇为太子不同于先皇为东宫,是不会发生立储之争的。好,这事就这么定了!”
“陛下还须做件事。”见宣德皇帝十分高兴,杨溥又提醒道,“此事涉及坤宁宫与景仁宫嫡庶之分,虽说现今胡皇后尚且无子,但不一定将来无子。是以必须求得太后支持和胡后的谅解,请皇上斟酌行事。”
经杨溥这么一说,宣德皇帝立时冷静下来,他沉思片刻说道:“朕知道了!”
送走了杨溥,宣德皇帝便往清宁宫去见张皇太后。
见皇儿前来,张皇太后不禁笑道:“皇上也是无事不登三保殿。说,有什么事儿?”
“孩儿近来读书,感慨良多。”宣德皇帝不慌不忙地说道,“昨日读到唐初玄武门兵变,不禁深感忧虑,特来说给娘听听。”
张皇太后是何等的精明,一听宣德皇帝这话,便立刻明白了。她慢慢地神情凝重起来,说道:“你是说建储东宫的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