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账房先生年纪尚轻,不过三十多岁年纪,还彬彬有礼,一见面便依照庶人谒见品官的礼节,对杨溥等人行了四拜大礼。
待那账房先生坐定,杨溥好言问道:“你是裕丰粮行的账房先生么?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几时在粮行做事的?”
“小人名叫童先。”童先拱手回答道,“小人是开封府许州长葛县人氏,永乐十九年来到裕丰粮行做管账先生,至今已有七八年了。”
见那童先知书识礼,似乎不是邪恶之辈,杨溥好言问道:“你知道你家老板为何被抓么?”
童先抬头望了望几位大人,拱手说道:“小人不知老板为何被抓,尚望钦差大老爷明示。”
“那好,我且问你。”杨溥微笑着说道,“童先,既然你到裕丰粮行已有七八年,那你说说你们粮行销售的粮食都是从哪里收进来的?”
“回大人话。”童先想了想说道,“我家粮行销售的粮食,一部分是直接收购农民的,一部分是小粮贩从乡下挨家挨户收来后转给我们的,还有一部分是替人转卖的。”
看来那童先不像在撒谎,抓住童先的最后一句话,杨溥问道:“童先,那你就说说这替人转卖的那部分吧。这七八年来你们粮行都为哪些人转卖过粮食,卖了多少?都卖给谁了?”
“这七八年我们粮行年年都从郑州、祥符、兰阳、仪封、延津、封丘等黄河沿岸各县官仓进了一些粮食,前后大约有六七万石,都交给仪封县许河集车马行的老板呼延常贩卖去了。”
杨溥紧接着问道:“你这话说得不甚明白,到官仓进粮食,总得有个主儿,那主儿姓甚名谁?譬如说你账房先生记账的时候,你收进的粮食和付出的款项总得有个姓名吧?”
“这个……”一听杨溥问到付款的对方姓名,童先沉吟了一下,谨慎地回答道,“大人明鉴,每次进粮和付款,都是老板公文藩亲自去办的,小人只管记账,没有亲自办过,也不知那粮食的主人和收钱的人到底是谁,我那账上也只是记着‘某某县粮仓’和‘付某某款若干’并未记下具体姓名。大人如若不信,现有历年明细账簿在此,请大人查看便知。”
一听童先这话,杨溥陡然凉了半截。本想从童先口中和账簿上找出那售给公文藩粮食的那个人,却不料线索竟然断了。拿起那刚刚取来的裕丰粮行收支明细账簿,杨溥细细查找起来,果然正如童先所言,凡是涉及储备粮仓进粮的记载和付款的记载,都是某某某某,没有具体姓名,怎么办?
坐在一旁的魏源听了童先的那番话,心里十分着急,他拿过那本账簿一页页地查阅起来。查了一会,毫无所获,他把那账簿一合,对杨溥叹息道:“找不到线索,看来傅大人克扣民夫、虚报冒领六七千石以工代赈工粮的冤屈难以洗清了。这便如何是好?”
“这事为难了。”杨溥也叹息道,“明知傅大人不可能贪污六七千石粮食,那一定是有人陷害,可是查不出那批粮食的主人,找不到证据,怎么为他申冤?”
杨溥和魏源的对话,让在场的几位官吏十分灰心,一个个唉声叹气,尤其是林山、薛力、卫正等人更是心里难过。林山连连念叨着:“傅大人这冤屈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忽然,童先欠身向杨溥问道:“大人,你们刚才所说傅大人,是哪位傅大人?”
杨溥看了童先一眼,说道:“就是傅启让大人。”
童先闻听,陡地站了起来拱手问道:“可是河南按察司佥事傅大人?”
“正是那位傅大人。”杨溥见童先似乎很激动,奇怪地问道,“你认识傅大人?”
童先没有正面回答杨溥的问话,却急急地问道:“小人斗胆问一句,你们所说的粮食与傅大人有何关系?”
“关系可大了。”杨溥叹息道,“那六七千石粮食的主人找不到,傅大人可就要背一个贪污工粮的罪名了!”
说罢,杨溥把有人告了傅启让御状,皇上令他查办的事扼要地说了一遍。杨溥尚未说完,只见那童先“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请罪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不该对大人说假话,那批粮食的主人小人知道!”
杨溥急急地问道:“怎么,你知道那批粮食的主人?”
“是,小人知道。”童先回答道,“您说的这六七千石粮食可是今春粮行进的那批粮食?”
“正是,正是。”杨溥连忙问道:“那批粮食的主人是谁?”
童先不假思索地说道:“那六七千石粮食是分两批进的,第一批是去年冬从祥符县河工所大使麦同那儿运来的,有二千五百石;第二批是今年二月从兰阳县河工所隋达猷那儿进的,由隋达猷到官仓办好手续,我们粮行直接到官仓去运的,整整四千五百石。”
这下终于查出掳走那批粮食的黑手了,在场众人不禁心下大喜。杨溥抑制住内心的兴奋,冷静地问道:“童先,这事非同小可,不可乱说,那批粮食的主人果真是麦同和隋达猷么?”
“大人,这是坐牢杀头的事,小人不敢乱说。”童先认真地回答道,“千真万确是麦同和隋达猷,这事不仅小人知道,还有粮行的掌柜、小二也知道。小人付款的时候,麦同和隋达猷都打有收据,收据小人按老板的意思收藏在别处呢!”
“那你开始为何不说?”杨溥慎重地问道,“怎么突然又把实话说出来了?童先,起来坐下说话吧。”
“谢大人!”童先磕了一个头站了起来,落座后说道,“大人容禀。小人原名黄尚,原是长葛县学宫生员——”
“黄尚?”未等童先说完,一旁的林山、薛力、卫正、曲先和高宁一起惊讶地叫了起来。林山拍着脑袋说道:“难怪一见面便觉得童先如此面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原来你就是黄尚!”
杨溥一听,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们都认识黄尚?”
“都认识!”林山回答道,“永乐十八年秋冬之交,傅大人带我们到长葛县巡查,复审黄尚杀死县学教谕吴晋一案,辨明冤情,救下几乎错斩的生员正是这个黄尚!”
“正是小人!”说起那段往事,童先十分激动。他接着林山的话茬说道:“那年傅大人救了小人,小人亲身经历了生死一难,感到在家乡也无颜见人,便随母亲而姓改名童先,来到兰阳投靠表叔公文藩。公叔见小人知书识礼略谙簿记,便命小人做了账房先生,一直混到现在。前两日几位大人到粮行锁拿表叔公文藩,小人还以为是粮行偷税漏税,不想是为了那批粮食。也只怪小人自从那年被诬遭劫之后,对时事淡薄漠不关心,连傅大人被诬,有人告御状,皇帝钦差查办的事都一无所知,真是惭愧!昨日两位公爷来抓小人时,小人还依稀认得是傅大人的上差,但事出突然小人也不敢相认,一直未能说清。今日开始大人问起粮食主人时,小人一想公叔待小人不薄,所以小人只能依平日公叔吩咐的口径,说了假话。刚才听大人们说起傅大人,小人才知道傅大人因此受屈,小人真是惭愧死了!大人,小人险些误了大事,小人该死,请大人治罪!”
“无罪,无罪。”一听童先主动请罪,杨溥连忙安慰道,“你知恩图报,说出真相,给钦差破案帮了大忙,不但无罪,还有功呢。”
“小人不求有功。”童先拱手说道,“只要能洗清傅大人的冤屈,小人在所不辞。大人,也不知小人那表叔公文藩是怎么说的,如果他不肯说出真相,小人愿意去劝说表叔。”
“好。”一听童先主动要去劝说公文藩,杨溥十分高兴,有了公文藩和童先二人证词,那麦同和隋达猷就是不承认也是无法抵赖了。他对童先说道,“那就有劳童先生了。你去对公文藩说,只要他说出真相,本钦差一定宽大处理!”
“是,大人。”童先答应一声,随曲先和高宁去开封府大牢劝说公文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