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小二端面去了。这小摊桌上人们的一番谈话,听得杨溥是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袁琦是闭目养神,装作没有听见;那洛立刚刚坐下,前面的话没有听到,他是惊愕不已。杨溥越想越不是滋味,只觉得浑身哆嗦,冷汗直冒,三九寒天,内衣竟然湿了!
“面来了,面来了。”那小二利索地端着托盘送来了三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客官请慢用。”
袁琦和洛立实在也是饿了,端起面碗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只有那杨溥还如何吃得下去?他端起面碗看了看,用筷子随便挑了几挑便放下了。
吃罢面条,杨溥等三人来到河边寻找渡船。可是风高浪急,渡口已经停渡三天了,任你出多少钱也没人敢渡。无奈之下,杨溥只好要洛立找到码头上祥符县管事的差役亮明身份,那公差派了一只大船,把马留下,交人看管,斩波破浪才把杨溥他们送到南岸码头。
一上码头,杨溥带着袁琦和洛立便直奔开封府衙。早有门子入报,开封府知府董梁慌忙出来,把杨溥等人迎了进去。
走过前厅,来到了大堂前的庭院里,只见正中那块高大的“公生明”碑赫然矗立在那儿,十分醒目。走到那碑旁,杨溥不由得驻足凝神,他回过头来将那北面的两行字一字一顿地念道:“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顿了一下,杨溥边走边念叨道:“上天难欺,上天难欺啊!”
杨溥的这一举动,董梁自然不知就里,他心里七上八下地不安起来。
走到开封府大堂上,董梁与杨溥等人重新见礼,让座,奉茶。众人一坐定,杨溥便抹了一下额头,说道:“上天难欺,上天难欺!董大人,今日我险些见不着知府大人你了!”
“大人何出此言?”董梁一听,吃惊地问道,“路上遇见强盗了么?”
“强盗那倒没有。”杨溥心情沉重地回答道,“上天责谴,他老人家的口水几乎把我杨溥淹死了!”
“上天口水?”一听杨溥这话,董梁更加不解,他笑道,“大人说笑了,上天的口水就是黄河,难道大人过河遇到危险了么?”
“黄河里风浪是大,但没有危险。”杨溥问道,“听说渡口正在搭建浮桥,有这事么?”
听杨溥问到搭建浮桥的事,董梁心里一沉,心想这事坏了,杨大人已经知道了。他赔笑道:“有这事呢。”
杨溥不经意地继续问道:“这么宽的一条黄河,要在上面搭建浮桥,不知董大人有何作用?”
见杨溥问到浮桥有何作用,董梁慌了,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这个……这个快到年底了,河南河北的百姓买卖往来频繁,最近风浪特大,下官想搭座浮桥,方便下民呢。”
“可是我听说的不是这样。”杨溥叹了一口气,说道,“刚才我听码头上的百姓们议论,说董大人搭建浮桥是为了让我的家眷渡河,不知此话是否属实?”
杨溥已经全知道了,再遮遮掩掩也是无用。董梁低下头尴尬地回答道:“下官一时糊涂,确有此事。”
董梁的回答已经证实了百姓们的议论,杨溥心情更加沉重。他沉思片刻,又问道:“董大人,这搭建浮桥的事,不知是我家哪一个提出的要求?”
“没有,没有,确实没有!”董梁慌忙摆手否认道,“这搭建浮桥的事,太夫人和夫人他们完全不知情,这是下官和祥符县署理屈延商量的,不关您眷属什么事,我们也只是想让太夫人、夫人他们早些安全渡河。”
事情已经清楚了,杨溥正色道:“董大人,我知道你们这是好意,但是你们却好心办了坏事!你知道百姓们在怎么议论我杨溥,怎么议论朝廷么?那话说出来真是叫我无地自容!为了搭建浮桥,祥符县不顾百姓利益,强征民船,动用大量人力物力,那不是劳民伤财么?知道内情的说是你们一片好心,不知道内情的说我杨溥扬势逞威,那不是陷我于不义么?董大人,上天难欺,这老百姓就是上天,你做的是好事,是坏事,他们都知道!这事你是做差了,快快下令,立刻停止搭建浮桥,让百姓们各归其业吧!”
“大人教训得是,大人教训得是。”董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极为难堪,他连忙检讨道,“这是下官愚钝,办了件错事,下官这就去立刻纠正!”
“好了,好了。”一旁的袁琦他可不在乎这事。一开始听说开封府、祥符县为杨溥眷属过河而特意搭建浮桥,他还特别羡慕杨溥。想不到当年在石首胡乱勾军时的一介书生,现在竟成了朝廷重臣,其影响就是与别人不一样!你看为了让其眷属舒舒服服渡河,竟不惜搞出这大的阵势,别人能有这么大的显赫么?可是那杨溥不领情,倒把那实心实意讨好的董梁着实责备了一番。真是个迂腐人!想到这里,袁琦有些不耐烦了,他看了看杨溥说道,“人家董大人也是一番好意,杨大人你就别说了。董大人,我们可是旅途劳顿,你快派人把我们安排到馆驿歇息歇息,弄些开封的特色菜肴我们品尝品尝吧!”
“袁公公放心,我们开封特色菜肴、特色小吃多得是,包您吃了还想吃。”见袁琦帮自己解围,董梁连忙说道,“我们开封馆驿那也是远近闻名的酒店,等会下官派人送你们去那里安歇。我们开封可是七朝古都,名胜古迹不胜枚举,尤其是龙亭遗址,那可是热闹非凡,俗话说‘不到龙亭等于没到开封’,你们不可不游,赶明儿下官派人为你们导游吧。”
“别忙,别忙。”杨溥笑道,“董大人别光顾了炫耀你们开封,我可是还没见着我那老母亲呢,他们现在哪里?”
“惭愧,惭愧。”董梁连忙拍了拍脑袋笑道,“太夫人和夫人被大理寺少卿傅启让大人接到府上去了,他们都在傅府安歇呢。”
“那好,你把袁公公和洛大人请到馆驿去歇息,我到傅府去拜见太夫人。”杨溥说道,“建浮桥的事,董大人马上派人去通知祥符县立即停止,等明儿风浪小些了,我们就一船一船地渡河,我们今儿不是渡过来了么?要是风浪不减,渡河可保无虞。”
“下官照办就是。”董梁回头对外喊道,“左经历,你把袁公公、洛大人请到馆驿去,我陪杨大人到傅府拜见太夫人。”
“慢着。”一听杨溥要到傅府去拜见太夫人,袁琦马上改变了主意。他这次奉命南下,主要是护送杨溥迎母,还顺便通知傅启让进京履职,现在这两件事都在傅府,何不一道去见过杨母,也把傅启让一并通知了,明儿一心一意游开封呢?袁琦对杨溥和董梁说道,“既然太夫人和夫人都在傅启让府上,那我们就一起到傅府拜见太夫人了,再到馆驿歇息吧!”
杨溥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先把正事儿办了,你们再歇息吧。”
说罢,董梁派人到码头去通知屈延停止建桥,又派左经历到馆驿叫人准备接待,然后领着杨溥等人到傅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