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皇后幽怨地叹了口气,说道:“您还说没忘了我们,连选个小内侍进内书堂读书都没有坤宁宫的人,您有我们娘儿母子在心里么?”
“哎呀,朕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一听孙皇后这话,宣德皇帝吃了一惊,连忙搂紧了孙皇后,抱歉地说道,“这事朕疏忽了。爱后,你说说坤宁宫选谁去内书堂读书最合适?”
见宣德皇帝答应选坤宁宫的人了,孙皇后一笑说道:“那还选谁?就选王振呗!他现在正服侍太子呢,王振读书有了学问,那服侍小太子不是更好么?”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宣德皇帝一口便答应了,他说道,“明日朕就下旨,叫王振他们这十二人即日起先入内书堂读书吧。”
“谢陛下!”孙皇后没费多大的劲儿便帮王振把事儿办妥了,心下不由一阵兴奋。她冲着皇上使劲亲了一口,双手搂着宣德皇帝用力一翻,便爬到了年轻皇帝的身上。
宣德五年的元宵刚刚过完,翰林院文史馆传来了好消息:永乐皇帝和洪熙皇帝《太宗实录》和《仁宗实录》这两朝实录刊刻告竣,正月二十六日的午朝刚刚开始,担任两朝实录总裁官杨溥具表上奏,并把成书献上来了。宣德皇帝对参与编纂的众多官员进行了奖励。
第二天早朝,受赐金币、鞍马的两位老臣蹇义和夏原吉入朝谢恩。不想谢恩回家,不到一会儿,夏原吉突然倒地,面色惨白,不省人事,还没等太医院太医赶到便撒手人寰了。
送罢夏原吉后的这些日子,杨溥着实忙了几个月。先是奉旨察看近畿的农事,询访北京府州县灾情,了解百姓生活,接着又是扈驾奉张皇太后到万寿山谒陵,刚回朝便是庚戌科会试,同考试官王英、钱习礼取士一百名,又同杨士奇、杨荣、金幼孜等人为殿试读卷官,宣德皇帝钦点状元林震。这一些事务忙完便是五月下旬了。
五月二十四日这一天,午朝散后,宣德皇帝在奉天门西侧的西角门召见大臣议事,内阁大臣杨士奇、杨溥、金幼孜,吏部尚书蹇义、礼部尚书胡滢、英国公张辅和兵部尚书张本、成国公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朱勇、阳武侯左军都督府都督薛禄,吏部尚书郭琎,户部尚书郭敦等人准时到了。
待大家坐定,宣德皇帝缓缓地说道:“昨日左军都督府都督薛禄将军回来,说北京延庆北面团山、雕鹗、赤城、云州、独石五座城堡已经筑成,请求将开平卫移至独石堡。大家议一议,看是否可行。薛爱卿,你先把情况说说吧!”
“是,陛下。”这薛禄是当年从燕王靖难的老将,年近七十了。他应了一声,说道,“臣奉旨持镇朔大将军印镇守开平、大同边防。这多年来,臣深感开平卫突出荒漠,深入鞑靼,孤立无援,本来就防守非易。特别是永乐初年,将大宁卫地尽数割让给兀良哈后,开平卫即完全处在朵颜、泰宁、福余三卫的包围之中,经常受到兀良哈三卫的侵扰,时时与其发生摩擦,边衅不断,这是其一;其二,这开平卫周围人烟稀小,一片荒凉,军队所有粮食、蔬菜等物均由内地供给,费力费时,运输十分困难;还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开平卫属漠北草原、沙漠;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一旦瓦剌、鞑靼、兀良哈南犯,他们**,开平卫如何阻拦得住?是以开平卫根本起不到防御北京的作用。臣奉旨修筑团山、雕鹗、赤城、云州、独石这五座城堡,由北京往北,构成了两百里团山堡、三百里雕鹗堡、三百五十里赤城堡、四百里云州堡、五百里独石堡这五道屏障。臣观那独石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一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如果我军在此设置重点,再把东西两端的古长城连接加固,那就可以形成西起大同,东至山海关的长城防线,确保北京安全。是以臣建议将现今的开平卫移到独石堡驻防。”
薛禄说罢,宣德皇帝看了看在座的十二名大臣,这些大臣都是当朝最为重要的人物,是他决断国策施行政令的主要股肱。见大家都没有作声,宣德皇帝思索着缓缓说道:“薛爱卿已把情况说得很透彻了,大家可议一议。此事朕思索了很长时间,从前年八月北巡出喜峰口降服兀良哈起,到去年十月再次北巡出塞,度鸡鸣山,朕一直在考察边塞,思索如何巩固北京边防。朕想太祖皇爷爷当初把开平卫设置在漠北,那是因为东边七百里同时设有大宁卫,互成犄角,相为呼应,这两卫构成了北京的坚固屏障。可是自从永乐元年,太宗皇爷爷为感谢兀良哈出兵帮助靖难,把大宁地域给了兀良哈后,那开平卫就孤立无援了,既不能守住开平广大地域,也不能起到保卫北平的作用,徒费钱粮而已。到底怎么办,朕一时拿不定主意。诸位爱卿,大家说说,看如何是好。”
宣德皇帝的这番话,虽说并未肯定薛禄移卫的主张,但倾向性十分明显,他是赞成移卫的。在座的这十二位大臣中,张辅长期担任五军都督府都督,又是皇上身边唯一一位掌管军队的将领,虽说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宣德皇帝采纳都察院左都御使顾佐的建议,为了保全功臣,命张辅解除兵权,一边休养,一边参政,但他是三朝老臣,公认的能征善战的军队统帅,兵事、军事方面的权威,所以仍然是宣德皇帝军事决策的主要参与者,他最有发言权。张辅正要发言,不料那胡滢却抢先说话了:“陛下,您说那开平卫既无能力守住治地,又不能起到保卫北平的作用,臣以为把开平卫移到独石堡的好。”
“臣以为移卫不可!”一听胡滢这个从来没有带过兵打过仗的人竟对如此重大的军事决策信口雌黄,张辅不由心内升起了一股怒火,不过他按捺着性子,说道,“开平卫虽说是一展平阳,无险可守,但进是征服鞑靼、瓦剌、兀良哈蒙古三部的基地,退是我军南还的殿后门户,当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不都是以开平卫为基地进退的么?开平卫的作用无可估量,岂能轻言移卫?若说开平卫无险可守,供给困难,那是真的,但我们完全可以屯兵驻防,移民实边,军民合力,可保边塞无虞。岂能以一移了之?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张辅公开反对了,接下来该听听内阁中负责军队兵事方面事务的大臣杨荣的意见了。宣德皇帝对杨荣说道:“东杨爱卿,你有何看法,说说看?”
“臣以为薛都督言之有理。”杨荣论事激越,他把头一扬,毫无隐讳地说道,“开平卫地域广阔,我军布防仅守几个据点,蒙古三部若是南犯,敌寇避开据点,穿过开平卫防地直插宣府威胁北京,那开平卫还起作用么?是以臣主张移开平卫到独石堡,强化工事,严兵固守,比孤驻漠北的强。”
杨荣说话一向直来直去,观点鲜明。宣德皇帝侧过头来向内阁首辅杨士奇问道:“西杨爱卿,你的意见如何?”
“臣以为此事重大,确须慎重考虑。”杨士奇矜持自重,一般不轻易亮明观点,今见皇上点名,他摸着下颌缓缓地说道,“开平卫孤处漠北,数十年要说一点作用也不起未必公道。但此卫身陷险境,北东西三面皆寇,要说现今还能屏卫北京那也是不切实际。此卫距北京将近千里,军队粮草给养转运十分艰难,与其徒费财力于事无补,不如忍痛割爱收缩固守的好。”
“臣以为西杨大人所言极是。”坐在一旁的老臣蹇义接着附和道。他和已故老臣夏原吉一样,对征服漠北蒙古三部一向持有异议,认为那是荒服之地,无益中国,师出无功,徒费财粮,内外俱疲,得不偿失,永乐皇帝五征漠北时,曾多次口出怨言,反对北征。因此,蹇义和夏原吉二人于永乐二十年九月和永乐十九年十一月先后下狱。现在夏原吉已逝,蹇义虽已解除吏部事务,赋闲在家,但他认为耗疲中国,反对北征的观点仍然没有变,所以当杨士奇说罢,他便发言了:“开平卫虽说地域辽阔,但都是不毛之地,据之无益,况且驻军防守尚需大量粮草,还是移卫的好。”
“陛下,臣以为不能移卫!”一向谨慎稳重的杨溥突然发言了。每当皇帝召集大臣议政的时候,不是皇帝点名发言,杨溥一般都不主动说话,他一向不愿出那风头,只要不损大局,他便很随和。但是,一旦事情重大,关系到全局甚至今后,他便挺身而出据理直言了,“陛下,恕臣直言,把开平卫移到独石堡有三大害处。一是丧失土地,开平卫所辖之地有数县之广,相当于一个府的土地,现在有开平卫驻军管辖、治理,此地虽无多大收益,但地属大明。如一旦移卫,那片土地等于白白让给了蒙古鞑靼、瓦剌、兀良哈三部。太宗皇帝先后五征漠北,意在收回开平卫以北数千里的土地,而我们却连近在咫尺南北三百余里,东西七百余里的土地都拱手让寇,臣于心有愧。”
说到这里,杨溥顿了一下,只见皇上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言的意思,便接着说道:“二是引寇南迁。元亡之后,兀良哈朵颜、泰宁、福余三部本已退至黑龙江一带,但其地寒苦,三部逐渐南移,永乐元年撤大宁卫将其地让给兀良哈后,这兀良哈三部遂大举南迁居于大宁卫地。而今移开平卫于独石堡,这兀良哈三部势必即刻占据其地。这无异于我们把北边防线后撤了三百余里,把敌寇向南引进了三百余里,置寇于独石堡之外了,那是典型的引狼入室。”
说罢这第二大害处,宣德皇帝仍然没有出声,杨溥继续说道:“三是把北京暴露于敌前。有开平卫这一大片土地可以缓冲,有开平卫据点作为前哨,一旦蒙古三部作乱,我们尽可以从容应战。如果敌寇胆敢穿过开平卫直接南侵,那他们将陷入我南北包围之中,我们则可全歼入侵之敌。一旦移卫,敌寇则可以在独石堡前集结,仅五百余里,快马两天路程便可直接威胁北京,即使独石堡防守坚固,但敌寇完全可以避开独石堡或往西南至大同攻北京,或往东南于宽城击顺天,无论哪一条路线都将置北京于危险之中。有这三害,臣以为切不可轻移开平卫,只有加强屯守,充实边民方是上策!”
听了杨溥这番陈词,宣德皇帝半天没有作声,在座的十几人也都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宣德皇帝对众人说道:“你们几位没有发言的,说说有什么主张?”
内阁大臣金幼孜开春以来身体欠佳,一直萎靡不振,对这么重大的军事问题,他没有精力认真考虑,只是推了个活水船:“守与移各有利弊,能否缓一缓时间再移卫呢?”
兵部尚书张本不懂军事,且近来精神不济,他懒得仔细思考利弊,反正唯皇命是从。他静静地说道:“开平卫途远,粮草转运困难,臣赞成移卫。”
代替张辅为中军都督的成国公朱勇,目前是五军都督府的总指挥,但勇略不足,虽认为移卫于独石堡后撤三百余里有些不妥但开平卫地方荒凉,守军艰苦,他也不愿孤守那里,便说道:“臣以为薛都督移卫的建议可行,臣主张移卫。”
剩下的只有任职不久的郭琎和郭敦,二人资浅言轻不便多说,他们同声说道:“请陛下圣断,臣等唯命是从。”
这十二位大臣的观点很清楚了,杨荣、杨士奇等七人主张移卫,金幼孜和郭敦、郭琎模棱两可,只有杨溥和张辅二人态度鲜明,同宣德二年讨论交阯弃守一样,持反对意见。宣德皇帝犹豫了。杨溥和张辅所言也极有道理,开平卫后移三百余里,等于塞北防线后撤了三百余里,既失去了广大土地,又无益于北京防卫,后果的确难以预料。但如果不移卫,开平卫无险可守,边衅时开,费力费财,徒增烦恼,如之奈何?
宣德皇帝自幼随皇祖太宗爷爷数次北征,目睹了远征漠北劳师费粮而无功南返的情景,那蒙古三部闻风而逃无影无踪,官军深入极北极力搜索终无所获,他厌倦了这种我进敌退、我退敌进的拉锯式战争,料想那已经四分五裂的蒙古残部,再怎么着也掀不起多大的浪来。再说开平卫孤独地突出在蒙古三部三面包围之中,真正与蒙古三部较起真来,开平卫孤立无援,迟早是被敌寇吃掉的孤羊。同时,开平卫地域虽广但荒凉不毛,占着它也无益于中国,不如把开平卫移到独石堡,派兵巡守开平卫地区的强,既不失地,也不费粮岂不是个两全其美么?想到这里,宣德皇帝内心深处烦兵厌战、只图太平的思想逐渐占了上风。他思索了好一会,终于下了决心。他扫视了一下在座的诸位大臣,刚毅地说道:“塞北苦寒,驻军艰辛,无险可恃,防守不易,即使开平卫不后移,敌寇照样可以绕过开平卫南犯,去年九月兀良哈避开开平卫出大宁,大寇会州不就是例子么?与其置开平卫于敌寇三面包围之中,不如干脆后撤,加固防守大同——万全——独石堡——宽城——山海关一线的强。是以朕决定把开平卫后撤三百余里,移到独石堡,隶属万全都司,平时由开平卫驻军从独石堡出发巡守漠北,这样既可加强北京防守,又不失去土地,还可节约大量钱粮。这移卫的事就这么定了,由朱爱卿、薛爱卿会同兵部张爱卿即刻办理吧!”
见皇上作了决策,再说也是无用,杨溥和张辅只是暗自叹息默默无语了。
一件重大的军事部署就这样决定了。宣德皇帝在位十年可树可纪者多矣,唯独这交阯弃守和开平卫后移二事给后世留下了太多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