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一听况钟要为自己接风洗尘,杨溥连忙摆手说道,“下官连日颠簸,实在有些疲劳,况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请各位大人早些回去歇息,明日早饭后请周大人、鲍大人、井大人、封大人都到况大人衙中议事吧!”
见杨溥如此一说,那周忱和况钟都是耿直刚正之人,也就不再勉强。况钟命人将杨溥等人行李搬进客房,交代驿丞好生照看钦差,然后同周忱等人离去了。这边杨沐将杨溥安排妥当,便命驿丞端来饭菜,陪同杨溥吃罢晚饭,打来温汤,杨溥洗漱后便早早地歇了。那苏州是初来乍到,杨沐不敢懈怠,警醒地守护在杨溥房前。那杨晟和巧儿看见这人间天堂的繁华景象,禁不住心头兴奋,便向杨沐讨假,双双出去观赏苏州的夜景去了。
苏州知府衙门和江南巡抚衙门就在馆驿的东面大约一箭之地,况钟打发了衙役轿夫先走,自己陪着周忱向衙门走去。况钟看来有些心事,他抬头向周忱问道:“大人,您看杨大人此来,能将苏州积重难返的弊政改一改么?”
“我看这事还很难说。”周忱沉吟半晌,担忧地说道,“杨大人质直廉静为人厚道,朝中那是人人敬仰,可他也有个毛病,做事过于谨慎,像减赋、变漕这种涉及朝廷大政变法的事他未必敢做。杨大人此行有无收效,暂且观察一段再说。同时你我还要做好回朝面圣直奏的准备,一旦杨大人不赞成你我的主张,那我们就去面奏圣上。”
“下官看杨大人也未必是四平八稳不敢任事。”况钟犹犹疑疑地说道,“以前惩办大贪刘观的事不说,去年杨大人就做了两件震动朝野的大事:陕西捕蝗,罢了皇上的促织采办;临清巡视,除了内竖袁琦一害,那是朝野称道,天下叫好的事情,他何尝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过?不过这次下官倒是有些担心,皇上既然命杨大人前来江南实地考察,说明皇上尚存顾忌不想轻易改变成法,虽说也有一些变法的念头,但毕竟那是一种偶然的动摇,真正要变法的时候,皇上未必会同意,这点杨大人一定比我们更清楚。还有一点,就是户部尚书郭大人和礼部尚书兼理户部的胡大人都公开反对变法,阻力很大。郭大人是靖难功臣,一言九鼎;胡大人是杨大人的同年进士,情谊极深。杨大人要变法,势必会得罪郭、胡二位大人。杨大人要变法,很可能既会触怒皇上,又要得罪同僚,下官担心杨大人投鼠忌器,走走过场,回朝交差了事。那样的话,我们苏州百姓可是白望一场了!”
提到宣德三年惩办大贪刘观和去年杨溥陕西捕蝗和临清除害的事,周忱倒来了信心。他停步思索片刻,对况钟说道:“看来杨大人是个重视民心民情的人,这次我们要想办法带他去多走走多看看,让他多了解一些民间疾苦,说不定他会挺身而出力主变法呢!”
“大人此言有理。”况钟也高兴起来,“待杨大人下乡视察的时候,下官就陪他去几个地方,保证他一看就会决心变法!”
二人商议已定,各自回府去了。
正在周忱和况钟议论杨溥的时候,鲍寀和封士利二人也在路上商议对策。
“大人,杨大人一来,只怕苏州的税则、漕法真的会变法了。”封士利忧心忡忡道,“这样一改,户部郭大人、胡大人要我们阻挠变法的事可就难办了。”
“腐迂之见!”一听封士利这话,鲍寀不屑地嗤了一声,“你也不想想,当今皇上要是赞成变法,还派杨溥来做什么?不就朱笔一挥‘准奏照办’就行了么?那杨溥是何等精明之人,不会连皇上的这点意思都看不出来,这明明是皇上要杨溥下来走一遭,敷衍塞责回去交差,以堵众人之口罢了!你想,当今皇上会让杨溥把自己仓库中的粮食往外抛么?”
“要是这样就好了。”听了鲍寀的话,封士利高兴起来,“下官正愁宁王爷交代的事儿无法完成呢。”
“你别高兴得太早了。”鲍寀又教训道,“杨溥这人办事认真,我们也不能大意。这样吧,他杨溥下来必然要到各县视察,我们就来个先入为主,待杨溥下乡巡察了解民情的时候,你把他带到尹庄去,让尹崇礼给杨溥上一课,好让杨溥知道苏州的大户们都反对变法。”
“好计,好计。”听罢鲍寀说的办法,封士利连声称好,“赶明早我派人去给尹崇礼捎个信,让他找几个人一起壮壮声势,杨溥就知难而退了。”
第二天,杨溥带着杨沐、杨晟和巧儿辰时刚过便早早地来到了苏州知府衙门,况钟迎到了堂上。尚未坐定,周忱到了;稍后,井水明到了;只有鲍寀和封士利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来到了府衙。
大家坐定,杨溥拱手对周忱谦让道:“周大人,你是江南长官,今日议事还是你主持吧。”
杨溥谦谦君子,处处不忘礼数。那周忱虽然是个三品侍郎,但现在是江南巡抚,管着南京和浙江两地的事务,职权比从二品的布政使还要大。见杨溥谦让,周忱连忙拱手对杨溥说道:“杨大人不必客气,您是钦差大臣,我等唯马首是瞻,有何钧旨,您尽管吩咐。”
“那下官就僭越了。”杨溥拱了拱手道,“下官此次前来苏州是奉旨察看民情,了解江南漕运和赋税情况以及百姓诉求,周大人的《请改漕粮支运为总运疏》和况大人的《请准官田依民田起科减免租赋奏》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各位就不必赘言。现在下官想先到乡间去看看,不知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杨大人下车问民,心系百姓,真是古大臣之风,令人景仰。”杨溥话音一落,那坐在下首的封士利记起昨晚同鲍寀商量的“先入为主”的策略,立即抢着恭维道,“杨大人要了解民情,敝县长洲县尹庄就是一个绝好的地方,那里民风古朴,百姓纯良,足可为苏州的代表,而且此地就在苏州城南郊,路程不远,大人尽可前往一访。”
封士利说罢,还得意地向鲍寀望了望,鲍寀也不经意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可是周忱和况钟却满脸的不高兴,这封士利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还有巡抚和知府两位顶头上司在场,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说话呢!不过,封士利话已经说出口了,周忱和况钟也不好当面驳封士利的面子,那也有失上司的风度和气量。况钟狠狠地瞪了封士利一眼,没有作声。周忱对封士利看都不看,似乎并未听见封士利说话,向况钟说道:“况大人,杨大人要下乡访民,你看到哪里去好?”
“我们苏州一府七县到处都是一个样,杨大人随便看哪里都行。”况钟说道,“不过就赋税特重、逃亡特多、漕运特害者有吴县的木渎、长洲的胜浦、吴江的震泽、常熟的许浦、昆山的千墩、嘉定的吴塘、崇明的三沙,还有太仓卫城等地,杨大人随便点哪里都可。”
“吴县还有东山,那里的情况也很严重。”井水明补充道,“东山百姓死绝、逃亡、迁徙等事故户将近三分之二,杨大人不妨到那里去看看。”
见大家都说了,周忱正要说话,却见鲍寀笑着说道:“况大人既然说苏州一府七县都是一个模子,到哪里看不是一样?杨大人连日颠簸旅途劳累,不宜远行,我看到较近的尹庄去看看就可以了。”
周忱心里明白,鲍寀是要把杨溥往尹庄那里引,难道他和封士利有什么预谋么?周忱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平静下来,对杨溥笑道:“杨大人,大家一口气说了许多地方,到底到哪里去,还是您点吧,您点哪里,就看哪里。”
这官场上的套路杨溥是再熟悉不过了。朝廷派官员到地方巡视,那地方早就作好了准备,根据视察目的,准备了各种典型,等到上司一来,便把他往准备好的典型那儿引。要是巡察官员不吃那一套,想随机抽样去走访走访调查调查,如果抽中的对地方有利,便喜滋滋地把你引到那里去走访;如果你抽中的对地方不利,那么地方官总会以诸如道远不便呀、人员不在呀、隔山阻水呀等等理由阻拦你不让你去,再又千方百计引诱你到地方官想你去的地方,你到那地方听到的看到的肯定全是假的,半点儿真实情况你都别想得到。听了周忱的说话,杨溥含笑说道:“诸位大人刚才所说的那些地方下官肯定是要去看看的,不过现时下官倒不想去。这次来苏州的路上,下官结交了几个苏州的朋友,下官想先到这些朋友的家里去瞧瞧。”
听罢杨溥的这话,况钟不禁问道:“不知杨大人的这几位朋友住在哪里?”
“不远,不远。”杨溥笑道,“有几个朋友是长洲县周庄的,有几个朋友是吴江县同里的,还有吴县的甪直我也想去探访探访。就先到这三个地方去看看吧。”
杨溥要看的这三个地方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周忱和况钟从不弄虚作假,对于杨溥要看的三个村庄,他们二人并不在意;可是鲍寀和封士利二人却满腹狐疑:不知这杨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那里有什么重要证据足以证明江南不能变法或是非变法不可么?不过,那三个地方的富户多,富户肯定反对变法,看来这杨溥是打定主意,找一些反对变乱成法的典型回去交差了。想到这里,鲍寀和封士利不禁暗暗得意起来。
“这次探访切忌扰民。”看了看大家的反应,杨溥继续说道,“我们来个四约定:一不事先告示,二不带随从,三不穿官服,四是周大人、鲍大人、况大人和我四人同行,到哪个县哪个县的知县随行如何?”
一听杨溥这四约定,大家明白杨溥这是要微服私访了。周忱心里不得不佩服杨溥的心思缜密,他让主张变法的周、况和反对变法的鲍氏一同探访,少了许多猜忌和迂回,这不能不说是一着高招。想到这里,周忱带头拱手说道:“下官等人谨遵钧命就是。”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见周忱等人表了态,杨溥立即说道,“请各位大人稍事准备,有烦况大人找只小船,巳时动身,先到长洲县周庄吧。”
工夫不大,杨溥、周忱、鲍寀和况钟四人一身儒士打扮,穿着青色圆领衫,头戴圆顶遮阳帽,由苏州知府衙门通判荆永和及长洲县知县封士利陪同,乘着一只小船,从府衙前的胥门水道出发,东出封门,再右拐南行,过宝带桥,经独墅湖、九里湖、同里湖、白蚬湖往周庄而去。
自苏州城出来到周庄,水路也就是五六十里,不到两个时辰,小舟便到了周庄的后港。步上岸来,只见这周庄河道纵横水网密布,那庄子似乎就建在水上。杨溥的家乡湖广石首也属江南水乡,但人户都散住在高埠,从来没见过像这里家家户户临河而居,出门即河的景象,杨溥不禁大感兴趣。环顾了一下周庄的景色,杨溥向况钟问道:“况大人,这周庄周围都是水,庄内也是水,什么时候、什么人在这水洼里建起了一座村庄呢?”
“咳,您可别说,这周庄的历史还十分悠久呢!”见杨溥兴致很高,况钟一边走一边介绍道,“远在春秋时期,周庄地区曾是吴王少王摇的封地,古称‘摇城’,居民以农、渔为业。晋唐时这里叫贞丰里。宋元祐元年,有一个姓周的迪功郎在此收租建庄,后又舍宅为寺,将庄田二百亩捐作庙田,后人感其恩德,遂易名为周庄。后经多年发展,现在叫周庄镇呢。”
“想不到这水乡村庄还大有来历呢。”杨溥饶有兴趣地又问道,“看这庄子的布局和民舍的整齐,想必周庄曾经一度风光吧?”
“大人说得是,这周庄曾经名噪一时。”况钟继续说道,“到了元代中期,周庄来了一个人,周庄便从此人丁兴旺,商业繁荣起来了。”
杨溥不禁问道:“那人是谁?”
况钟望着杨溥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人就是江南巨富沈万三!”
“什么,沈万三?”杨溥吃惊地问道,“那个天下闻名的沈百万就住在周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