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况钟笑道,“天下人只知道沈万三是苏州人,却不知他是苏州府长洲县周庄人。”
“沈万三确是大名鼎鼎,明初人没有不知道的。”杨溥笑道,“下官孩提时就常听祖父告诫家里人不要浪费说,‘不要小看这一针一线,日子长了,就是沈万三的家势也要败垮’,可见沈万三名气之大。后来还听说沈万三得到了什么聚宝盆,金银财宝取之不尽,一夜暴富;还听说沈万三拿银子帮洪武皇帝修筑了半个南京城;还听说沈万三要拿百万两银子每人一两犒劳明军,结果触怒了太祖皇帝,被发配到云南,等等,民间流传的故事还十分精彩呢!”
“那不过是民间流传的说书故事罢了。”况钟笑道,“下官原来也听说过这些故事,那是不辨真假。去年来苏州履任,先后几次到过周庄,才弄清楚那些故事都是坊间艺人的编造,你传我,我传他,传来传去事情就传讹了。”
顿了一下,见杨溥边行边听,还在等着下文,况钟又接着说道:“其实首先到周庄的不是沈万三,而是沈万三的父亲。沈万三的父亲叫沈祐,元朝中期,自浙江湖州南浔迁来,沈家由此落籍周庄。沈祐后来有四个儿子,其第三子名富字仲荣,因其后来有万贯家财,又派行第三,故世人称为沈万三。沈祐死后,沈富帮元代富豪陆行直之子陆祖恭做管账先生。这沈富机敏灵通善于理财,不久即成为陆家的乘龙快婿。沈富得到陆氏资助,先由海道运粮,进而又开辟海外贸易发了大财。到沈万三故世前,已拥有良田万顷,多处花园甲第和通番船队,珍藏大量珍稀宝玩,过起王侯般的富豪生活,被人称为沈万三。沈万三大约在元末故世,他的两个儿子沈茂和沈旺及其侄子沈玠在南京城进行大规模的营造工程。沈茂在洪武十五年获罪被充军云南,沈旺也死于“蓝玉”之狱,被抄家灭族。传说是沈万三,其实是沈万三的儿子和侄儿迭遭变故。”
说到这里,况钟住了口,似乎有甚顾虑不便再说了。其实况钟不说,杨溥心里也明白,这沈家败落的原因不是别的,那是太祖洪武皇帝草根起家,建国之初为巩固政权而残酷打击地主豪强的政策使然。那胡惟庸和蓝玉两次大狱,鞫词所连及坐诛者四五万人,不是将元功宿将相继除尽,将江南大户尽数抄没或是迁徙了么?那沈家是江南首富焉能逃过此劫?想到这里,杨溥不禁慨然叹息了一声,说道:‘沈万三子侄树大招风,不谋自保,令人叹息。不过这沈家营造周庄甚为得法,值得称道。”
“大人说得是。”况钟点头道,“这周庄四面环水,处于澄湖、白蚬湖、淀山湖和南湖的环抱之中,港汊纷歧,湖河联络,咫尺往来皆须舟楫。所以庄内以河道为骨架,因水成街,因水成路,因水成市,店铺民居皆依水而建,河道上架着宋、元以来各式古桥,巧妙地把水、路、桥、店、宅联系起来,形成了别具一格的水乡古庄风貌。庄内四条河道井字形地流贯全庄,形成沿河两岸八条长街,庄中心两侧屋檐衔接,茶楼店铺鳞次栉比,临河民居纷墙黛瓦,飞檐翘角,古色古香,古趣盎然。不过那些只是一些富户人家,如沈家、张家、章家、迮家、徐家、叶家,他们都居住在庄子主要地方,大多数百姓还是结草为庐居住在周庄的四边。”
“那真是匠心独运,别有洞天。”听罢况钟的介绍,杨溥不禁赞叹道,“周庄这布局既规整又巧妙,着眼长远。不看现时仅庄子中心建筑古朴典雅,只要天下太平,再过几十百把年,那周庄肯定是一色的粉墙黛瓦,亭台楼阁,说不定会名扬四海呢。”
“谢大人吉言,但愿周庄将来能如大人所期。”况钟苦笑道,“不过如今的周庄却是人去户空,农、渔萧条,百姓怨声载道呢。”
众人边走边说,来到了庄子中心的一座桥下。况钟指着那桥又介绍道:“这座桥名叫富安桥,始建于元代至正十五年,相传是沈万三的弟弟沈万四所建,至今已有七八十年历史了。”
看着那富安桥,杨溥觉得十分特别。那桥横跨南北市河,桥的四角有四座各具特色的桥楼,看起来这里过去是桥楼茶馆,于此临窗品茗,欣赏着脚下穿梭的渔船,看着那“桥从前门进,船从家中过”的景致,别有一番风味。
“富安桥?”杨溥一边观赏着桥景,一边体味着这桥名,“看来沈万四颇有远见,这富安桥的桥名起得好。”
“正是如此。”况钟笑道,“据说沈万四头脑比较冷静,他隐隐看到荣华富贵背后深藏的危机,担心富了之后会招致祸患,便主动捐资为乡里乡亲做好事,修了这座桥。起名富安桥,寓意着他‘富’了以后祈求‘安’康的心愿。”
听了况钟的话,杨溥叹息道:“真是世事难料,后来不幸被沈万四言中了。”
经过富安桥东堍往南行几步,到了一片面积很大的废墟前,从地基上看这里曾经是一座深宅大院,但是现在仅剩残垣断壁了。面对这破败景象,杨溥不禁问道:“这是哪家的宅院,怎么弄到了如此地步?”
“这里就是沈万三的故宅。”况钟回答道,“自从沈家沈茂、沈旺兄弟出事后,沈家被抄没入官,子弟逃的逃亡的亡,故宅也就屋塌墙倒蓬蒿一片了。”
“可叹,可息!”一旁同行的周忱也不禁感慨万端,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躲过这一劫,说不定沈家后世子孙还会重振家声发扬光大呢!”
众人都在为沈家叹息,只有鲍寀却不以为然。他淡淡地说道:“谁叫沈万三富昏了头,敢与朝廷作对,得罪了官府能有好下场么?”
大家一边走一边议论,不觉穿过庄子中心来到了周庄的南部,忽见路旁有一老翁正在树下拾掇渔网。杨溥走上前去拱手问道:“老人家,请问张本新张大哥家住在哪里?”
一听问张本新家在哪里,那老翁立刻警惕地抬头看了看杨溥等人一眼,见是几位儒士打扮的人物,便放下心来和气地反问道:“你们是张家什么人,打听他家做什么?”
“我们是张本新的朋友。”杨溥友善地说道,“前几天我们在镇江碰见了他,受他之托来看望他父母呢!”
“这就对了。”听杨溥这么一说,老翁脸上有了笑容,“前几天张本新出门了,现在只有他父母在,沿着这条河、街向东走到尽头,门前有棵枫杨的便是他家。”
谢了老翁,杨溥同众人向东走去,走到尽头果然见一家门前河边有棵脸盆粗的大枫杨。
走到门前只见这是一栋三间草房,临河而筑,大门虚掩着。杨溥走上前去,敲了门问道:“家里有人么?”
杨溥连问了两声,只见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妪慢腾腾地走了出来,对杨溥等人望了望,倚门说道:“你们找谁?”
杨溥拱手和颜悦色地说道:“请问,这是张本新大哥的家么?”
“你们是他什么人?”老妇人疑惑地问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显然,老妪存有戒心,杨溥笑了笑说道:“我们是他的朋友,受他之托来看望他家父母的。”
“你们是他朋友?”老妪又仔细看了看杨溥等人,越发不放心了,“我怎么不认识你们?”
老妪虽说没有承认这就是张本新的家,她本人就是张本新的母亲,但老妇人的话中已经不经意地说出了答案。于是杨溥便把在镇江码头如何救了胖头、黑子和洪苟儿,如何与张本新和周氏、沈士元和文氏相遇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末了,杨溥说道:“老人家不必疑虑,我们不是坏人,张大哥和沈大哥托我们来看望几位老人,说要你放心,等到了湖广洞庭湖落脚后即来接你们,还反复叮嘱要你们几位老人千万保重呢!”
话儿说到这里,老妇人疑虑顿消,立刻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忙搬来几把竹椅放在枫杨树下,又每人敬了一盅凉茶,还从园中摘来几个甜瓜洗了放在竹桌上,说道:“几位大爷请慢用,待老身去叫他爷爷回来。”
说罢,老妇人踮着小脚,向西边街市上快步走去。
这棵大树如伞一般遮住了火辣辣的烈阳,河边凉风习习,正好歇暑。杨溥等人又热又乏,也不客气,便一边品茶吃瓜,一边等待主人回来。
不一会儿,只见老妇人领着两个老头和一个老妇欢欢喜喜地来了。一见杨溥等人,老妇人便指着杨溥对那三人说道:“这几位便是救我们孙儿的恩公!”
那三人纳头便跪了下去拜道:“谢谢各位大爷救孙之恩!”
“不敢当,不敢当!”杨溥、周忱和况钟连忙扶起几位老人,杨溥拱手问道:“几位想必是张本新和沈士元的父母了?”
“正是,正是!”站在前面的一位老人指着另外三位老人说道,“小老儿是张本新的父亲,这是我老伴,那两个是沈士元的父母。敢问几位大爷,我们那儿媳和孙儿都还好么?”
“都好,都好。”杨溥又把镇江码头遇见张本新夫妻和沈士元夫妇的事说了一遍,“张大哥和沈大哥托我告诉你们,一切平安,不要挂念。你们的孙儿胖头和黑子还说特想爷爷奶奶呢!”
“多亏了几位大爷!”听了杨溥说话,沈母禁不住垂泪道,“在家里的时候险些被衙门的公爷抓走,在外头又险些遭了毒手,这日子怎么这么难过!”
“真是对不住几位大爷。”张母抱歉地向杨溥说道,“几位爷刚来的时候,老身还以为是县里的公爷来抓我儿子的,多有怠慢,想不到竟是几位恩公来了,惭愧,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