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以为江南变法不可不行。”与熊概一同外放,担任浙江首任巡抚的现任刑部右侍郎叶春也出班奏道,“臣在浙江的时候,那嘉兴、湖州、杭州的情况与苏州相比还要好一些,那里的百姓都是久困难苏,何况苏州!今有南杨大人推行变法,臣以为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没有什么不妥,朝廷应该大力支持。”
“什么利国利民?”郭资抓住叶春的那句话,立即反驳道,“杨溥、周忱、况钟他们这么一胡闹,把国家租赋减了一成之半,削弱了国力,拮据了财政,国家何利之有?现在江南闹得民意沸腾,百姓聚众抗议,有人上京告状,四乡鸡犬不宁,民众何利之有?陛下,臣看江南变法是祸国殃民,速速查办的好!”
“陛下,臣看江南变法慎重行事的好。”一旁的胡滢说话了。这胡滢人是个能干人,他与杨荣、杨溥、金幼孜都是建文二年庚辰科同科进士,年纪比杨溥还小四岁,资历老,能力强,照说应该也成为内阁大臣了,但他有一个极大的毛病——喜欢逢迎,还时而做些荒诞不经的事儿。太宗皇帝、仁宗皇帝和当今宣德皇帝都知道他这个毛病,怕他迎合意趣,不敢直言而误事,所以一直没有擢拔他进入内阁。不过,不像杨士奇、杨荣、杨溥他们都先后受过挫折,这胡滢善于讨皇帝的欢心,几朝皇帝都很喜欢他,二三十年来未受什么打击,还不断委以重任,这都是他善于察言观色,迎合取巧得来的。今日见皇上对江南变法态度不明朗,他立即谨慎起来,说话也没那么坚决了。他顿了顿,启奏道,“先不说江南变法是利国利民还是祸国殃民,只就不经请旨,擅乱变法这一条来说,他杨溥就很不应该,这不是先斩后奏、进止自专么?陛下,臣以为先让杨溥停下来,再廷议后决定的妥当。”
“陛下,臣以为江南变法既不能暂停,也不能任其所为。”杨士奇终于说话了,他矜持自重的性格人人知道,不考虑成熟,不到关键时候他是不说话的。他望着犹疑的宣德皇帝说道,“江南变法虽是势在必行,但也不能孟浪,不然后果堪忧;现已进入冬季,不在农闲时将租赋搞好,农户心里不安,势必影响明年春种,是以变法也不能暂停。至于杨溥何以不经请旨,擅准变法,必然有其道理,也不可匆遽就下定论,说他进止自专。臣建议陛下能否召杨溥回京将情况说一说,众大臣议一议,再请圣意定夺的好!”
杨士奇这个建议是个折中的方案,是争执不下时的妥协办法。殿上的众大臣一听,纷纷议论,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不过,当朝的几位大臣,如吏部尚书蹇义、郭琎,兵部尚书许廓,左都御史兼刑部尚书熊概、工部尚书吴中、李友直,通政史顾佐、右通政徐琦,五军都督府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都认为先召杨溥回京说明情况然后定夺比较妥当。
听罢众位大臣的议论,宣德皇帝也觉得户部郭资、胡滢、鲍寀所上参本以及长洲县民尹崇礼上告等,都是一面之词,仅凭这一面之词就断定江南变法是好是坏,未免草率,还是先召回杨溥议议那是最好不过。不过,户部还有一位尚书黄福,他是值得信赖的三朝老臣,他既没在参本上署名,又一直没有应声,他为什么没有说话?想到这里,他指名问道:“户部的黄老爱卿怎么没有发言?你对此事有何看法说来听听!”
“是,陛下。”黄福年高稳重,在户部争议之后,他不想在朝廷上轻易说话,让人议论他哗众取宠,所以他一直沉默不语,现在皇帝点了名,他不得不说了。站出班来,他躬身说道,“陛下,宣德四年臣奉钦命与平江伯陈瑄负责漕运,今年方才回朝,据臣所知,漕运现行支运的确费时费工费耗误农,非改不可,杨溥、周忱、况钟等人推行变法顺应时势,是创新之举无可非议,户部议事时臣就明确表示不应责难,是以臣没有在户部参本上联署。至于官田赋重、民户逃亡,臣也早有所闻,情况属实,但究竟怎么改为妥,臣也拿不定主意,臣赞成先召南杨大人回京议议再定的好!”
听黄福这么一说,宣德皇帝的心定了。他环视了一下殿上的文武大臣,朗声说道:“此事不要再议了,明日朕派喜宁去苏州,召杨溥回京述职,到时众爱卿当庭议议,再定江南变法如何处理。”
说罢,他又对通政使顾佐和锦衣卫指挥使孙继忠二人说道:“你们通政司和锦衣卫各派一人,将上告的长洲县民尹崇礼遣送回乡,交苏州府衙看管,令其回家候旨,但不得滋事凌辱上告之人,堵塞言路,明日即行吧!”
“臣等遵旨!”众大臣齐齐答应一声,就散朝了。
第二天,喜宁在内阁诰敕房取了召回杨溥的谕旨,送往午门外右侧阙右门附近的尚宝司去禁内尚宝监请旨,再至女官尚宝司用印。返回时途经阙左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景仁宫少监王振来了,这王振今年已从景仁宫搬出,专门在阙左门内的皇太子宫陪太子朱祈镇读书识字呢。
喜宁本是内宫御用监的一名监丞,专门负责仁智殿御用字画、书籍等物,宣德四年开设内书堂时,宣德皇帝把他选入第一批十二名小内侍中,同王振一道入内书堂读书,与王振成为内书堂同窗好友,而且交谊甚厚。这不,路过王振住处时,他想起此前说过一件事,便迈步跨过左阙门,朝皇太子宫来了。
还未走进皇太子宫,只听宫内传来了一个稚嫩的童声:“驾!驾!驾!”随着响起了一片笑声。喜宁走进宫门一看,只见四岁的皇太子朱祈镇正由内侍马顺扶着,骑在趴在地上做马的王振背上,在宫前院中爬来爬去,旁边跟着抱着痰盂的内侍郭敬、提着洁桶的内侍刘恒、端着脸盆布巾的内侍陈官、托着茶盏的内侍唐童,内侍王山手里捧着一个水果盘站在旁边,盘里放着几个红红的川橘和黄黄的香梨,还有一个刚被皇太子咬了一口的红苹果;保姆荣氏和宫女衣儿,则在台阶上观看皇太子玩耍。那朱祈镇玩得十分开心,不时拍手欢叫。那陪侍左右的内侍、保姆、宫女们见皇太子一叫,便也跟着一阵阵欢笑。
喜宁走近正在玩耍的朱祈镇身旁双膝一跪,叩首道:“臣叩见皇太子爷!”
喜宁本不是皇太子宫的内侍,那朱祈镇有些陌生,见喜宁跪在一旁,他望了望并不理会,叫了声“驾”!王振就侧过头对喜宁说道:“太子爷叫你起来呢!”
“谢太子爷!”喜宁又叩了一下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王振趴在地上侧望着喜宁又问道,“有事么?”
“皇上差我明日赴苏州传旨,召杨溥回京。”喜宁笑嘻嘻地说道,“上次在内书堂的时候,你不是说过如果我有机会到江南去,一定代买些东西回来。我是来问你,要带些什么东西回来?”
一听喜宁明日到江南去,王振心下甚喜,立刻叫马顺将皇太子抱了下来,吩咐郭敬等人帮皇太子擦汗,洗手,到宫内吃水果去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对喜宁问道:“你到江南有多久?”
“这时间可说不准。”喜宁说道,“光是传旨召杨溥回京往返也就是两个月时候,今年的腊月底即可回来。可是,皇上命我到江南访寻名字名画,恐怕一时难以返京,看明年五六月能否回来。怎么,回来得迟了么?”
“不是迟了,我看正好。”王振喜道,“你帮我到苏州市面上寻访寻访,购些西洋香料回来,最好是龙涎香、龙脑香,没有的话,麝香、檀香也可,如果碰上玛瑙、琥珀之类的宝物也顺便带些回来。”
“王兄你准是有菜户了!”听王振说要带香料、宝物,喜宁嘻嘻地笑了起来,“快告诉小弟,菜户是谁?这么有福气,还享受这些名贵香料和宝物呢!”
“别胡说!”王振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让人听见了还不割了你的舌头?告诉你吧,我这些香料是准备孝敬张皇太后和孙皇后的呢!只是——”
说到这里,王振把话打住了。
“只是什么?”王振说要买的香料和宝物是准备孝敬皇太后和皇后的,喜宁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们弟兄合计合计。”
“也没什么大的难处。”王振沉思着说道,“买那些香料和宝物花费颇大,恐怕需要一大笔钱,我在想手头的钱够不够呢。”
听王振这么一说,喜宁也难住了。他知道内宫中官官俸极少,月米仅一石,除了吃喝外所剩无几,哪里还有许多钱去购买那些名贵的西洋香料和宝物。他傻头傻脑地问道:“皇太后和皇后所用香料和宝物不是出自交阯么?怎么到苏州去买呢?”
“废话!”王振不屑地说道,“你就是个猪脑袋,时事一点都不懂!皇太后和皇后所用香料和宝物以前是来自交阯,但宣德二年起交阯弃守,还怎么能到那里去采购香料和宝物?好在这几年三保太监下西洋,每年都有许多外国商人来中国贸易,而苏州是他们从东海来的第一站,听说苏州市面上有许多西洋货物呢,你不到苏州去买,到哪里购去?这样吧,我这里有这几年皇后赏赐的银两、钱钞合起来大约也有个二百两银子,你再把我姑姑留给我的一些首饰带到珠宝店卖了,少说也能卖个一千两银子,你就把这些银两尽数购买香料和宝物吧!”
一听王振这话,喜宁也不禁同情起来,这王振也实在不容易,虽说入宫已经十六七年了,身边积蓄也是少得可怜,仍然是穷光蛋一个,连买香料和宝物孝敬皇太后和皇后都是捉襟见肘,连姑姑王杏娘娘的遗物都得拿去换钱!不过,这王振确实也不简单,为了讨皇太后和皇后的欢心,他舍得花本钱。想到这里,喜宁苦着脸答应道:“我照你说的办就是了。”
说完,喜宁正要走,却见张皇太后清宁宫太监陈武一摇一摆地来了。王振一见,连忙上前行礼道:“不知陈公公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陈武是张皇太后普宁宫的太监,当今皇上最是孝顺太后,所以内侍们对皇太后宫中的太监也是敬畏三分。喜宁也慌忙行礼,拜见陈武。
“别客气,别客气!”陈武大模大样地说道,“王振,皇太子在么?”
“在,在。”王振躬身答道,“您有事么?”
“我奉皇太后懿旨,明日启程到苏州去采办丝织锦缎,她老人家要我到皇太子宫给皇太子量量尺寸,要到苏州给皇太子做明年夏装呢!”
“皇太后真是关心皇太子,王振代皇太子谢皇太后恩了!”王振说罢,对宫内喊道,“马顺,快把皇太子请出来量量尺寸吧!”
马顺应了一声,把朱祈镇抱了出来。陈武行礼罢,便量了身高、胸围、袖长、臀围、裤长,一一记下了便要离去。只见喜宁上前行礼说道:“陈公公,不知您明日何时启程,小的奉钦命也是明日前往苏州,可否与公公结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