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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御前交锋杨溥获胜 理屈词穷郭资遭贬(第2页)

当晚,杨溥又与高夫人、彭夫人细细说了这多半年来的家常,他连连道歉;接着,杨溥又说了在江南变法时如何在山塘街遇险等事,高夫人、彭夫人也不禁为杨溥捏了一把汗。夜深了,一家人方才歇息。

第二天,杨溥到金府去吊唁金幼孜,许多法师正在为他超度。这金幼孜是江西新淦人,比杨溥大五岁,与杨溥同科,都是建文二年进士。二人同年相交起直至今日永诀,近四十年情谊一直很厚,今日遽别,杨溥不禁十分伤感!

杨溥到金幼孜灵前祭奠了一番,又与他的家人道了节哀,怅然回府。但他不能懈怠,明日御前述职,必有一番激烈辩论,他需要抛开悲伤,冷静思考,理清思路,认真应对。回到家中,他叫巧儿沏了一壶茶,然后他把自己关到书房里,独个儿思考去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巳时午朝开始了。

宣德皇帝环顾了一下殿上的文武大臣,这朝中主要的股肱大臣差不多到齐了,就连朝中年纪仅次于郭资、已不理日常事务的吏部尚书蹇义都来了。这江南变法是件大事,到底可行还是不可行,让这些大臣议一议,那肯定是集思广益绝无舛错的了。想到这里,他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对站在殿上左班前排的杨溥说道:“南杨爱卿,你和周忱、陈瑄关于江南变法的奏章朕看过了,但朝中对此争议颇大,且江南民众也褒贬不一,朕召你回朝,就是要你把江南变法的具体情况说一说,然后大家议一议,朕再做决定。现在朝中主要大臣都在这儿,你就先说说吧。”

“是,陛下。”杨溥出班躬身应了一声,徐徐说道,“今年五月,臣奉钦命巡按江南,乘船从运河南下,沿途察访,了解了不少灾情。到了江南,臣又同江南巡抚周忱、户部右侍郎鲍寀和苏州知府况钟等人下到苏州所辖七县以及太仓卫访查,得知苏州一府因官田租重、漕粮耗重,挽运负重而致大量民户逃亡、大量田地荒芜、租赋逋欠,到处民生凋敝,社会动**不安,情况相当严重,矛盾十分突出,到了势必变法的境地,因此臣与周忱、况钟一起讨论应对措施,周忱与况钟提出了变法方案。臣考虑江南变法是件大事,此前无例可援,只好先行试验,于是臣同意周忱、况钟先按变法方案试一试,摸索些经验再向陛下奏报。现在,江南变法的各项改革措施正在各县推行,进展颇为顺利,收效甚大呢!”

杨溥把江南变法的经过简要地奏报了一遍,接着,他又将江南变法的具体内容详细地说了一遍。末了,他又说道:“陛下,苏州等地的实情,臣也是到了之后才知道的,可用‘困’、‘难’二字概括。苏州百姓困到了什么地步?用他们的话说那是‘三不起’:种不起田,运不起漕,惹不起官;苏州地方府县官吏难到了什么程度?用他们的话说是‘三难’:租难征,漕难运,民难安。江南变法,势在必行,不变法就没有出路!因此臣大胆推行变法,改革一些已经不合时宜,阻碍实践陛下守成兴国、民安为福治国方略的弊政,试图找到一条既能兴国又能富民的好办法。至于这次江南变法是否成功,还有哪些东西还要进一步改进,那要到明年年底看租赋征不征得上来,漕运是否足额运到,百姓是否安居乐业才能验证!”

杨溥这一番奏报说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殿上许多大臣都频频点头,宣德皇帝此前只是从奏报上看到江南变法,毕竟所知有限,户部尚书郭资和礼部尚书胡滢反对变法也是一面之词,所以他一直将信将疑,拿不定主意。今日听杨溥当面这么一说,顿感那“五改一招一设”的改革方案十分有理,也不禁暗自点头。可是郭资却忍耐不住了,不等宣德皇帝发话,他便一步跨出班来,激愤地说道:“陛下,江南赋税科则是太祖皇帝亲自定下的成法,已经实行了六十余年,即使是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也一字未改,至今到了陛下手里,怎能轻言变法?洪武二十八年九月,太祖皇帝颁布《皇明祖训》于中外,严申‘后世有言更祖制者,以奸臣论’,今日杨溥无视太祖皇帝遗训,公然先在苏州胡搞什么江南变法,现在又在朝堂之上蛊惑什么苏州改革,胆大妄为,居心叵测,是可忍孰不可忍?请陛下明察秋毫,将杨溥以奸臣论,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大殿上大臣们都吃了一惊。虽说今日郭资与杨溥政事早在人们意料之中,但没有料到这郭资竟倚老卖老,一开口便声色俱厉地直言攻击杨溥,完全失了大臣的风度,许多人不觉大为反感。

不过,鲍寀却心下大快,苏州那些日子使他对杨溥极为不满,特别是苏州府衙会议变法,杨溥没给他面子,使他十分难堪,他更是怀恨在心,还有一层深处的原因——有人令他要极力扳倒杨溥。现在见郭资说得尖锐,他就准备和胡滢一道合参,给杨溥来个下马威。当然论品秩,应该是胡滢先说,可是他朝胡滢瞄了一眼,见他不像往日那样激动,此时竟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没有说话的意思。他耐不住了,跨出班来奏道:“陛下,郭大人说得十分有理,先祖成法,岂容擅改?今杨溥变乱成法,践踏《皇明祖训》,不是奸臣是什么?臣请陛下严惩杨溥,以肃朝纲!”

上本合参杨溥的三大臣中已有郭资和鲍寀二人发了言,但还有胡滢没有说话,宣德皇帝想让他们把话都说出来,便望着殿上文班队列中的胡滢问道:“胡爱卿,你有什么意见要说么?”

前些日子户部商议合参杨溥的时候,胡滢可是慷慨激昂,恨不得立即将杨溥绳之以法,阻止江南进行改革,可是今日与杨溥当面锣对面鼓的时候怎么又默不作声了?原来上次朝堂上合参杨溥时,他见皇上并未因此锁拿杨溥,只是命中官召杨溥回京述职,觉得皇上似乎有意支持杨溥变法,他如果公然反对皇上,那不是自触霉头么?便有了退缩之心。再加上老家常州府武进县的大弟胡清、二弟胡洁来京探亲,把江南官田租重、漕粮耗重、漕运误农等项实情作了详细介绍,使他也觉得不变法别无出路,于是他反对江南变法的决心动摇了。但是,他身为兼管的户部尚书又不得不支持郭资参劾杨溥,在这两难之中,他选择了回避。他本不打算在朝堂上与杨溥公开争论,但宣德皇帝点了名,他只好抚着额头慢慢地出班回奏道:“陛下,关于江南变法,户部的意见郭大人、鲍大人已经说了,无用赘言。臣昨晚偶感风寒,这时头昏脑涨,说起话来肯定是前言不搭后语,请陛下见谅!”

宣德皇帝不禁心中暗笑了一声:“这个见风使舵的老滑头!”

见胡滢突然不帮腔了,郭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骂道:“这个口是心非临阵脱逃的家伙,可恶!”

宣德皇帝对双方意见不置可否,平心静气地对杨溥说道:“南杨爱卿、郭爱卿参劾你不奉祖制、变乱成法,你有何话说?”

“陛下明鉴!”杨溥不慌不忙躬身答道,“郭大人说的江南变法就是不遵祖制,臣不敢苟同;郭大人说臣变乱成法,居心叵测,臣断然不能接受!《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圣人明白告诉我们,为政的道理,在于彰显德性,在于使百姓日新、又日新,进步不已,在于使天下黎民达到最善的境界。《春秋》说:‘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圣人又告诉我们为政除了选贤任能之外,还要因民之利而利之,因时之异而顺之。《周易》里也说:‘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这也告诉我们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在应当停止的时候就停止,在应当行动的时候就行动。不论停止或行动,都不要失去最佳的时机,这样前景就必然光明。《周易》还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郭大人,这些圣贤之言,难道你都忘了么?太宗皇帝、仁宗皇帝也经常晓谕天下,要时移事易,不要墨守成规,现今江南民困官难,逋赋日甚一日,百姓逃亡,社会动**,长此以往,江南难宁,郭大人难道还要仍守其旧么?况且,太祖皇帝当年在《皇明祖训》中严申‘有言更祖制者以奸臣论’,那是特指复设丞相一事,这谁都知道,郭大人怎么忽然忘了,却断章取义胡乱指斥,把江南改革说成是变乱成法了?何谓成法?先祖所定、且多年行之有效之法则也,时移事易,法依势新,自古如此,未见不端。先世之法,当时确为可行,但时日一长便生弊端,后世子孙当辨而施之:利国利民者,当继之;困民病国者,当去之,有如天地轮换,日月之斗转,此乃天之常道,古之常理也,未闻先世之法无论利病皆施之于今世者也!若此,焉有文明之发展、社会之进步?改革如果像郭大人所言,先祖所定的规矩一丝一毫都动不得,那么下官请问郭大人:太祖皇帝洪武十三年罢中书省左右丞相,太宗皇帝登基即设立内阁,那叫不叫变乱成法?永乐十八年,太宗皇帝迁都北京,那叫不叫变乱成法?”

郭资的“变乱成法”、“以奸臣论处”完全是一套迂腐陈旧之言,不合时宜,众人暗暗好笑。杨溥的一番驳论,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殿上的文武大臣窃窃称好,但皇上不发话,谁也不便插言,大家都静静地听着。

杨溥这六问一下子把郭资给噎住了,他年纪又大,反应又迟钝,一时说不出话来。站在一旁的鲍寀慌了,连忙低声提醒道:“租赋锐减,国库拮据,驳他这一条!”

这一提醒让郭资立刻想起了那一条最为有力的理由,他上前一步,向皇上大声奏道:“陛下,您不要轻信杨溥巧舌如簧!不管他怎么说得天花乱坠,他搞的江南变法把苏州一府租赋减少了一百多万这是事实,他抵赖不了!现在陛下守成兴国,各项用度日益增多,户部度支捉襟见肘,身为内阁大臣,不但不督促地方有司加大措施加大力度,确保租税足额,反而一到苏州就串通周忱、况钟大减租额,如此行政岂不是祸国殃民有负圣望么?朝廷租赋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去处的,苏州缺了的这些赋税,朝廷找哪里去补回?那不是误了国家大计么?”

“郭大人,您这算盘是不是打错了?”听罢郭资的反驳,杨溥不禁笑了起来。他说道,“江南变法确实是把官田重赋减了许多,赋额也确实减少了八十多万石,但绝没有减少你户部的税粮收入,反而还增加了不少收入呢!”

一听杨溥这话,殿上的大臣都疑惑不解,怎么减了赋额八十多万,户部收入不减反增呢?宣德皇帝也觉得奇怪,便问道:“南杨爱卿此话怎讲?”

“陛下,请听臣算一笔账吧。”杨溥扳着指头说道,“今年春,户部上报给陛下的统计数据是,苏州一府从宣德二年至宣德五年四年时间逋欠朝廷租税共计七百六十余万石。郭大人,这数字是真的么?”

“千真万确!”郭资想也没想,扬头承认道,“那又怎么样?”

“既是千真万确那就好算账了。”杨溥笑着继续说道,“四年共逋赋七百六十万石,每年逋赋一百九十万石。苏州一府每年租税粮总额是二百七十七万九千一百零九石,欠纳一百九十万石,每年实际收入国库的只有八十七万九千一百零九石!而江南变法,官田重租应减七十二万一千二百零三石,再减江坍田二十五万亩租赋十五万石,两项共减八十七万一千二百零三石,调减后苏州一府租税粮尚有一百九十万七千九百零六石,比每年户部实际入库数还多一百零三万六千七百零三石,增长一倍还有余,这不是不减反增么?”

这账算得清清楚楚,宣德皇帝和殿上的大臣听了为之一振。郭资愣了一下,马上反驳道:“陛下,别听杨溥说得好听,江南变法前,刁民们逋赋不交;江南变法后,刁民们也未必足额交齐,还不是逋欠,说不定逋欠得更多呢!可是杨溥却只字不提,拿一个空头数字来糊弄陛下,请陛下治杨溥欺君之罪!”

郭资这话说得有一定道理,如果江南变法后民户仍然逋赋,那能否如杨溥所说每年能完纳一百九十万石确实是个未知数。想罢,宣德皇帝不无怀疑地问道:“南杨爱卿,如你所言。江南变法后,有什么把握能足额完纳租赋呢?”

“有把握!”杨溥回答道,“陛下且听臣再算一笔账。臣到苏州后,同江南巡抚周忱和苏州知府况钟一道细细作了一番调查,发觉每年漕粮支运纳入国库的赋粮虽说只有八十七万多石,但民户实交的却有一百四十四万多石,其中五十七万多石被粮长鲸吞,所以这次变法就是改革漕运办法,改支运为兑运,革除粮长,建立一套征、收、储、运、交以及加耗新制度,设立拨运、纲运二簿,防止各个环节营私舞弊,这样可将百姓所交全部纳入国库;除此之外,这次变法中还有招流移复业,官田租赋减轻了,种田有甜头了,那些复业的民户自然会完纳租粮,这部分大约会增收三十万石;对于那些已经绝产和暂未归田的逃亡的事故户,采取一调二代的办法保证租粮不致落空,即将他们留下的田土调给那些江坍农户耕种,调耕不尽的田土再责成当地富户代耕,代交租粮,待逃亡户回家后再归田于民户。这一调二代部分大约可征十五万石。这么几项一合计,每年就有把握足额完纳了。陛下,如果江南变法后苏州等地仍然逋欠,不能足额完纳近二百万石租税粮,不用郭大人说,臣自缚上殿,请陛下治罪!”

说到这里,满殿的大臣纷纷议论起来,都说这三条措施用得好,足额完纳不成问题。宣德皇帝也觉得杨溥所言切实可行,江南变法后足额完纳租税应该没有问题,要知道官田租赋一减轻,那百姓们种田的积极性自然就高涨了,还有谁不愿纳粮?忽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不知是真的不清楚呢,还是别有用意,他向杨溥问道:“南杨爱卿刚才所言,都是说的减轻官田重赋,发挥百姓种田积极性,那你向大家说说,据你这次江南巡按,苏州官田为何比他地特重?”

“这个问题由来已久。”说起苏州官田重赋,杨溥一脸的无奈,“陛下知道,我朝官田赋粮曰租,民田赋粮称税,每年夏、秋两季征收。太祖皇帝肇基之初,江南张士诚占据苏州,以江南一地与太祖抗衡。后太祖皇帝击败张士诚统一天下,恼怒江南人支持了张士诚便施惩罚,将没收的张士诚及其部属的土地全部改为国有,称为官田,开国后,又将抄没的罪臣罪民的土地全部充作官田,这是江南官田的由来。这些官田抄没之前,一般亩交租粮一石左右,有的多到二至三石,待充作官田后,太祖皇帝下令将原先私租粮额改作官田租赋,以示惩罚,这样江南官田重赋便形成了。那苏州是江南最为富庶的地方,富户多,像苏州长洲县民沈万三富可敌国,这些富户犯罪后田被充为官田,所以苏州官田最多,官田赋额最重。这是历史形成的事实,谁也无法否认。其实苏州等地租赋从永乐年间起就一直没有完纳过,民户因粮重而拖欠,朝廷只好多次蠲免,由此观之,徒有重税之名,而无征税之实。陛下,臣不到苏州,不知苏州租赋之沉重;不访官田佃农,不知佃农之困苦。以宣德五年为例,全国官田共八百五十万七千余顷,夏、秋两税粮米共二千九百四十二万九千二百一十四石,亩平三升四合六勺。天下税粮江南六成,而江南尤以苏州最重,松、嘉、湖次之,常、杭又次之。苏州一府租税总额二百七十七万余石,占全国税赋粮的近十分之一,比浙江全布政司的税粮还多。尤其是这租税赋额二百七十七万余石中,除了民田税粮十五万石外其余全部是官田租粮,官田租粮每亩多到一石至三石,而民田税粮每亩却只有五升左右,官田租是民田税的二十倍到六十倍呢!陛下,您说这江南官田税则该不该改革了?臣想推行变法,减轻官田重担,使国家有轻税之名,又有征税之实,何乐而不为?”

对于江南特别是苏州官田租重,一般的人不知其所以然,就连宣德皇帝也不是十分清楚这其中来龙去脉,根本不知官田租重竟重到了如此程度。今日经杨溥这么一说,殿上文武大臣“嗡”的一声纷纷议论起来,都说这官田税则非改不可了!宣德皇帝听罢怂然动容,他愤然说道:“苏、松官田悉准私税,用惩一时,岂可为定则?此法困民已久,南杨爱卿变法变得好!”

“陛下圣明!”皇上此言一出,等于批准了杨溥推行的江南变法,殿上的文武大臣连胡滢都不自觉地一齐称颂起来。

这一下可急坏了郭资和鲍寀,这变乱成法的罪名算是被杨溥彻底驳倒了。郭资一急,也顾不得礼仪了,他又跨前一步大声叫道:“陛下,别听杨溥那一套,江南变法搞不得,刚刚开始便已是民怨沸腾东南**了。”

“郭大人未到苏州,怎么知道东南**呢?”未等皇上发话,杨溥立即反诘道,“是不是一个县民尹崇礼上告就是民怨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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