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民怨沸腾,东南**,是臣亲眼所见。”这时鲍寀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说道,“八月十二日,苏州府吴县、长洲、吴江、昆山等县县民数百人集会苏州府衙前请愿,反对江南变法,人数众多,声势浩大,情绪激动,喊声震天,聚会民众险些把苏州府衙砸了,那是千真万确,众所周知,都是杨大人江南变法激起的民变。如果陛下不及时制止,那真会无宁日呢!”
鲍寀说罢,杨溥正要反击,只见宣德皇帝皱了皱眉头问道:“南杨爱卿,那八月十二日的民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容禀。”杨溥躬身答道,“刚才鲍侍郎所言八月十二日苏州府衙前数百人集会确有其事,不过不是民变,是聚众闹事,也不是什么反对变法,是一些小民百姓或是被迫胁从,或是收钱受人雇请,来为幕后人助威的,完全是被幕后人利用。陛下,那幕后人不是别人,正是来京告御状的长洲富户尹崇礼!”
“陛下,杨大人血口喷人!”鲍寀急忙说道,“说尹崇礼是幕后指使,杨大人有何证据?”
宣德皇帝一听鲍寀这话觉得有理,便问道:“南杨爱卿,你说聚众闹事的幕后指使人是尹崇礼,你拿得出证据么?”
“有,臣正好把证据带在身边呢!”杨溥应了一声,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沓字纸来,“陛下,这是那天带头聚众闹事时砸碎衙前石狮子、尹崇礼家丁憨获的交代;这是当时参与闹事的乡民陆繁反映尹崇礼胁迫乡民去闹事的每人发十贯大明宝钞,不去的明年每亩佃租上调五斗的证词;这是十几个当时在现场的乡民举报尹崇礼背后阴谋组织情事的告发状等,请陛下过目!”
鲍寀做梦也没有想到杨溥会有如此细心的准备,满以为殿上的皇上和文武大臣除了自己和杨溥二人之外,谁都不在现场,自己绘声绘色一说,谁也辨不清真假,不料杨溥这一摞证人证言把他给卡住了,他立时急得抓耳挠腮烦躁不安起来。
“尹崇礼如此大胆,真是不法之徒!”看罢那摞证词,宣德皇帝不禁怒道:“什么东南**,原来是一场坏人恶意制造的闹剧!鲍寀,民户聚众闹事既是你亲眼所见,这些内幕你为什么不如实奏报?”
皇上威严地这么一问,鲍寀吓得“扑通”的一声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请罪道:“陛下,臣愚昧无知,尹崇礼胁迫民户闹事这些内情,臣一时未曾弄清楚,请陛下恕罪!”
“你到底是没弄清楚还是有意混淆是非,快快从实说来!”
鲍寀捣蒜似的磕着头,慌忙说道:“陛下明鉴,臣实在是糊涂没弄清楚,绝不敢故意做假!”
“谅你也不敢!”宣德皇帝鄙夷地看了鲍寀一眼,转对杨溥问道,“南杨爱卿,民户聚众闹事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被苏州知府况钟临危不乱果断地处理了。”说罢,杨溥把况钟如何采取稳定情绪、揭穿谣言、晓以利害、严惩首恶、地方劝回五个措施,平稳有序、干净利落地处理那次突发事件情况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那皇上更是连连点头,不断赞扬道,“况钟果然是个能吏,名不虚传!”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说完况钟处理突发事件,杨溥又说道,“过了三日,也就是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夜,臣在苏州阊门外吊桥上突然遭到一伙歹徒袭击,如果不是臣的侄儿杨晟和侄女东方巧儿拼死保护,周忱、况钟二位大人及时援救,臣说不定就遭了毒手呢!”
听罢杨溥的述说,殿上的人不禁为杨溥倒捏了一把汗。宣德皇帝问道:“后来查清没有,是什么人干的?是谁的指使?”
“事情是一帮地痞无赖干的,头儿叫莫时。”杨溥回道,“那莫时交代,是有人出一百两银子要他们将臣打死,至于那出钱之人姓甚名谁,那莫时也不认得,见问不出结果,臣叫况大人把人放了。”
“买凶杀人,这还得了!”宣德皇帝怒道,“看来这肯定是尹崇礼那伙人干的。不过,尹崇礼是苏州有名的富户,江南变法只是减少了国家赋税收入,并没有触及他们的利益,这些富户为何要如此厉害地反对变法呢?”
“臣开始也是弄不明白。”杨溥说道,“后来一查访,原来这些富户反对变法有三个原因:一是变法中改革加耗旧习,推行平米法即根据漕运所需平均加耗法。所谓平均加耗法就是按纳粮的多少不论是富户还是贫户,也不论是官田还是民田,每石加耗六斗。此前,虽然也有加耗,但富户拒加,粮长无法征收,只好把富户应交之加耗摊派到现存佃户头上,佃户叫苦不迭。如今创行平米法,他富户平白无故多了这笔开支;二是官田租赋减轻了,租种官田比租种私田要少交租粮,原先租种富户私田的农户改租官田,这样就减少了富户家的佃户,富户田土面临被迫减租的境地,这又少了富户一笔收入;三是官田租赋减轻了,民户有田可种了,再也不抛荒外逃了,原先那些富户乘贫户外逃田土荒芜之际抢占田土的机会没了,富户们又少了一笔收入。有了这三个原因,富户们当然心怀不满,千方百计地抵制变法了!”
“有道理。”宣德皇帝点头道,“难怪尹崇礼那些富户反对变法呢!”
说罢,他正要叫众大臣议议,忽然郭资涨红脸面,急得连颔下胡须都在颤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叫道:“陛下,就是变乱成法、东南**都不计较,那杨溥不经请旨,擅准变法的行为是目无皇上,大逆不道,依律也是欺君之罪,请皇上严加惩处!”
“郭大人此言差矣!”杨溥知道这郭资老迈昏聩,所言皆是迂阔陈腐之词,虽无足轻重,但他却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思想,不能等闲视之,必须彻底驳倒这种论调,方能保证江南变法的顺利实施,绝不能半途而废,想到这里,杨溥立即反驳道:“陛下,臣从头到尾都是按照陛下谕旨行事的,绝无擅权自专……”
“一派谎言!”不等杨溥把话说完,那郭资便毫无礼仪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立起身来当面质问道,“你说没有擅权自专,那本官问你,江南变法经皇上批准了么?”
“皇上早在宣德五年二月二十二日就批准了!”杨溥也针锋相对地说道,“江南变法的核心是降减官田重赋,其他都是具体措施。而降减官田重赋皇上谕旨早就下达了!”
说罢,杨溥从袖中又摸出一份材料,对殿上扬了扬说道:“这是去年二月二十二日下官在内阁为陛下草拟的《降减苏州官田重赋诏》,这恩谕中明明白白写着:‘各处旧额官田起科不一,租粮既重,农民弗胜。自今年为始,每田一亩,旧额纳粮自一斗至四斗者,各减十分之二;自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者,减十分之三。永为定例。’陛下,臣在苏州同周忱、况钟推行的变法,就是依据您的这个谕旨的,并未有半点超越,这不叫擅权自专吧?”
宣德皇帝连忙摆手说道:“不叫擅权自专,那是依旨施行呢!”
“既然陛下肯定下官没有错,那我倒要问问郭大人。”杨溥抓住时机立时发起反击,“郭大人,去年二月陛下就发出了恩减江南官田重赋的谕旨,何以到如今快两年了,圣旨尚未到达苏州呢?”
这句话问得厉害,那郭资面红耳赤无言可对。他嗫嚅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这……这……”
杨溥紧接着说道:“陛下,臣以为户部仅为自己筹资方便,不顾天下大义,沮格诏令,使皇上惠泽难下,小民无缘天恩,身为户部掌印尚书的郭资,有旨不遵,有令不行,令有司悬望,使小民生怨,理应受罚!”
这一下殿上的形势顿时逆转,郭资等人竟一下子被动了!
“陛下,臣要参劾郭资!”听说去年二月的恩减官田重赋诏至今尚封存在户部,前任江南巡抚、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熊概愤然而出,大声奏道,“臣去年在江南巡抚任上就盼望着陛下恩诏,后来被召回京也曾当面问过郭资,郭资回答不久即下,可是到如今还捏在手中不肯下发。他这种目无君主,无视国法,沮格诏令的行为,依律应降职一级,罚俸一年,调离原位,臣请陛下依律惩处郭资,以振朝纲!”
一听杨溥揭露户部沮格诏令,宣德皇帝不禁勃然大怒,又听熊概参劾郭资有理,更加怒不可遏!他板着脸问道:“郭资,朕去年二月的恩减官田重赋诏,你们户部至今还没有下达么?”
郭资慌了,连忙又跪下连声奏道:“臣有罪,臣有罪!”
“难怪天下人说‘皇恩浩**,小民难沾’!”宣德皇帝愤然道,“《荀子》曰:‘政令不行而上下怨疾,乱所以自作也。’朕守成兴国,民安为福,一再申饬要政令畅通,不料你们竟在朕眼皮底下把诏令压了近两年,还反诬杨溥、周忱、况钟变乱成法,实在可恨!你身为户部掌印尚书,不思如何开源节流,以实库藏,却终日盘算横征暴敛,不顾民安,实在可恼!郭资,你知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