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话未说完,便“嗯嗯嗯”地哭了起来。这一哭果然把太皇太后的心哭软了,看来弄个陌生人来那小孩子倒真是不适合,怎么办?张太皇太后想了想,哄着小皇帝道:“别哭了,别哭了,皇上哭鼻子多难为情!不是祖母不赞成,那王振心眼多,你让他掌司礼监,他矫旨擅权怎么办?”
“祖母,您别多心了。”小皇帝止住哭说道,“孙儿自小就是他抱大的,整个内宫除了祖母和母后,就算王振跟孙儿最亲近,他对孙儿最忠诚了!”
一听小皇帝说王振对他最忠诚,张太皇太后心里一动,忽然勾起了她内心深处的那根忧丝。寡祖孤孙坐着这大明江山,就如坐在那火山之上,别看平日这火山平平静静,但一旦地动它发起威来,说不定就会把寡祖孤孙掀入火海。现在这外朝有三杨执政,那是最为忠诚的大臣了,不必用疑,但外朝内宫隔着重重殿宇,孤孙年幼不能理政,寡祖又深居禁苑不能随时掌控,一旦有人欺瞒,无人通报消息,寡祖孤孙如之奈何?难怪太宗皇帝当年时不时派中官外出,原来意图是用中官制约外官,以利掌控天下,如今皇帝身边也应该有个忠于他的人,来牵制外朝,内阁和司礼监互相制约,那不是更有利分权而治,更有利掌控朝廷么?那王振自从上次欲斩之后确实老实了许多,也未尝不可用了,不怕那家伙狡黠诡诈,有哀家在就不怕他翻了天去!
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终于下了决心。她拍拍小皇帝的背哄道:“好了好了,别流泪了,祖母答应你,升王振为司礼监太监,掌管司礼监吧!”
一听太皇太后答应了,小皇帝高兴得跳了起来,一边拍手一边说道;“这下好了,王公公名正言顺了,祖母真好!”
说完,小皇帝像民间小孩子一样,一溜烟地跑了。
就这样,王振凭着他那狡诈的心计和如簧的巧舌,终于走出了至关重要的第二步,坐上了内宫宦官的第一把交椅,抓住了那支用来批红,可以左右朝政的朱笔,开始了他矫旨擅权害民误国的罪恶生涯!
张太皇太后也是妇人之见,未能深谋远虑,本以为有她在可以控制王振,诸事无虞,可是她驾鹤西归之后,谁来制衡王振呢?
正统元年的阳春三月到了,丙辰科会试、殿试已经结束,正统皇帝取了周旋等一百名进士,忙了好几天才把这事忙完。初六这一天,午饭后,张太皇太后带着小皇帝,由安泰和王振等人护侍来到了文渊阁。内阁正准备举行议政会,到会的有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杨溥,英国公张辅,吏部尚书郭琎,礼部尚书兼署户部胡滢,兵部尚书王骥,工部尚书吴中,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佐,左通政陈恭和大理寺卿魏骥。除刑部尚书自宣德三年八月原尚书金纯致仕后兼任刑部尚书的右都御史熊概已于宣德九年十月病故,此部尚书一直暂缺外,这朝中内阁和六部九卿主要大臣都到了。
一见太皇太后和皇上驾临文渊阁内阁大堂,杨士奇、杨荣和杨溥连忙带领众人行礼跪迎。张太皇太后命众人平身,胡滢忙叫人设座,奉茶。张太皇太后居中坐下,正统皇帝在东边就座,众大臣从英国公张辅起,依次在西边侍立。
“听说内阁今日议政,哀家和皇上特来听听。”张太皇太后环顾了一下众位大臣,微笑着说道,“议政时间长,诸位爱卿大多上了年纪,大家请坐下说话吧。”
“谢太皇太后,谢皇上!”众人应了一声,坐下了。
待众人坐定,张太皇太后向杨士奇问道:“西杨阁老,卿等今日所议何事?”
“启禀太皇太后,今日所议政事甚多。”杨士奇躬身答道,“吏部、户部、礼部、兵部都有要事需要商议,臣等准备议政后将各部奏章连同内阁拟票一并呈报太皇太后和皇上呢!”
“好,”张太皇太后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哀家和皇上一起和众位爱卿当面议政吧,省得你们两头跑去细报,西杨阁老,开始吧。”
“是,太皇太后。”杨士奇应了一声,转对众位大臣说道,“我们还是先易后难,先礼部、次户部、再次兵部,最后吏部,一部一部议吧。先请礼部胡大人把要议的政事提出来。”
“好,”胡滢欠身拱手说道,“礼部有四件事要提出议议。第一件事是南杨阁老首请开经筵的事,礼部已经筹备就绪,文华殿泮宫早已摆设齐整,现在要议的是经筵诸官由哪些人来充当,什么时候首开经筵;第二件事是宣宗皇帝的实录修不修,何时修;第三件事是天下卫所尚未设立学校,到底设不设;第四件事是现在天下学校生员众多,良莠不齐,如何改进学风。以上诸事,本部已有奏章呈报内阁,请予指示。”
胡滢说罢,这些事该怎么办,自然应由负责这方面政务的内阁大臣说意见、拿方案了。杨溥是内阁中负责户、礼二科的内阁大臣,他忖了忖说道:“太皇太后、陛下,如今春暖花开,阳光明媚,正是读书的大好时光,臣想陛下的经筵可以开始了。关于经筵知事和进讲的人选,臣也有个想法,不知妥否。”
张太皇太后问道:“爱卿想的哪些人,说来议议。”
“知经筵事当然是太师、英国公张辅了。”杨溥说道,“按照太宗皇帝、仁宗皇帝和宣宗皇帝的先例,同知经筵事可由西杨大人、东杨大人和臣三人担任;经筵讲官可由詹事府少詹事王直、王英,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时勉、钱习礼、陈循,侍诗学士苗衷,侍讲高谷,修撰马愉、曹鼐等人充任;陪读侍班由六部尚书、通政使、大理卿等担任。其他执事,春坊官二员展书,给事中、御史各二员侍仪,鸿胪寺、锦衣卫堂上官各一员供事,勋臣或驸马一人领将军侍卫。经筵日期臣想陛下正值幼年好学之时,暂时可依宋制,每年春二月至端午日,秋八月至冬至日,逢单日由讲官轮流入侍讲读,待皇上稍长后再以每月的二日进讲,每月三次,寒暑暂免。经筵地点在文华殿泮宫,礼部早已布置好了。至于何日开讲,请太皇太后和皇上定夺。”
说完了第一件事,张太皇太后说道:“大家议议,看是否可行”
杨士奇、杨荣、张辅和六部九卿一齐说道:“南杨阁老考虑周详,可行。”
见大家没有异议,张太皇太后对正统皇帝说道:“皇上你看如何?”
小皇帝眨巴眨巴眼睛,望着太皇太后说道:“祖母说行就行,孙儿听祖母的。”
“那好。”张太皇太后说道,“皇上经筵之事,一切依南杨阁老意见办,首开经筵的日期嘛,今日初六,再准备几日,那就三月初九日开始吧!”
经筵的事定下了,杨溥继续说道:“宣宗皇帝丧礼已毕,理应编纂《宣宗皇帝实录》。臣请下诏编纂,可请张国公监修,内阁诸臣充总裁官,由翰林院学士任编纂官,翰林院史馆负责编修,力争三年完成。第三件事是天下卫所立学之事,臣以为卫、所也管一方,除官军外,民户也不少,现今天下府、州、县、社均有学校,唯独卫、所未曾设立,那里的子弟大多无学可读,少数富户子女要读书,也只能跑很远到附近州、县寄读,甚为不便,亟应设学,臣请陛下下诏,命天下卫、所立学,以教养子弟。”
这两件事比较简单,众人都表示赞成,张太皇太后也随即表态准办。
“第四件事是如何改进学风,这比较复杂,需要慎重。”杨溥继续说道,“自从太祖皇帝肇基立国以来,朝廷历来重视教育,大力兴办学校,涵养人才。明初,太祖攻入南京即吴王位的第二年,初建国学,洪武二年诏天下府州县皆设学校,除卫、所之外,盖无地而不设之学,无人而不纳之教,庠声序音,重规叠矩,无间于下邑荒徼山陬海涯,学校之盛,唐、宋以来所不及。然而,六十余年来学校虽盛,但也出现了一些问题亟待解决。”
说到这里,张太皇后插言道:“有哪些问题呢?”
杨溥回答道:“主要的问题有三个:一是学生良莠不齐、教职参差不一、懒惰倦学久而不长进者有之,眠花宿柳品行不端者有之,玩忽职守误人子弟者有之,等等;二是现行社学童生入县、州、府学,均由巡按御史、布、按两司及府州县官批准即可,途径多,人手杂,学政政令不专,以致入学生员标准不一,质量偏差,不利教养,徒费国家廪粮;三是天下学生现有共计一百四十余万,其中府州县生员、增广生员近八万人。兴办学校,本是兴教化、养人才,读书人多当然是好事,但我朝三年一行的科举,所取名额极为有限,如此众多的生员挤上这科举独木桥,浪费时间,浪费人才,实在是令人心疼,必须想个办法,让大量的读书人学富识丰之后去经世治业,让最优秀的人才经国济民。是以不改不行了。”
张太皇太后连连点头道:“读书的人多,科举所取名额有限,都去挤那独木桥,实在可惜。可是如何改进呢?”
杨溥继续道:“臣以为首先要统一学政,改变多途管理的弊端,臣建议特设提学官,专门管理全布政司的学政,考取生员,遴选教职,督察学校,组织科举,均由提学负责。其次,抬高生员录取门槛。以前县学以上录取的都叫生员,此后可叫生童或者童生,考选生童可叫童子试,三年两考,生童必须经过县试、府试和道试三级考试录取才叫生员,也就是前代所称的秀才,只有秀才方可参加乡试。这样,即可把大量读书一般的留在乡试之外,让他们或者继续读书,逼他们发愤图强,或者辍学务本,使他们早立家业,于国于民,皆为有利。至于谁可当此提学之职似可归于风宪之官。这特设提学之官和抬高生员录取门槛,都是本朝的新鲜事儿,请各位大人好好议一议吧。”
杨溥说完,杨荣立即赞扬道:“南杨大人关于特设提学官管理学政和抬高生员门槛实行童子试的建议很好,臣赞成,至于谁去担任提学官,臣以为此事属于风宪之事,理应划归都察院隶属。”
杨士奇也点头说道:“东杨大人言之有理,各布政司提学官由都察院选派最为合适。另外,童子试属选举之事,应归礼部管理。”
“可以,”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佐道,“北京和南京由都察院选派御史担任;各布政司由按察使司副使或佥事担任。不过,为使学政政令统一,自设提学之后,各地督、抚、巡按及布、按二司,不许侵犯提学职事之权,诸位大人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