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李继要走,忽见杨溥拦住问道:“慢,老夫还有一事未曾弄清:那李时勉大人整日守在国子监,平时也未得罪过什么人,而且从前年代贝泰为国子监祭酒以来,肃正学规,改建太学,卓有成效,声誉极高,怎么砍伐了几根树枝就被人告到皇上那儿,平白受此凌辱呢?”
李继恨恨地骂道:“肯定是王振那阉货陷害李老夫子!”
“这事老夫更不明白了。”杨溥疑惑地问道,“王振平日随皇上起止,很少与李老夫子见面,他又怎么突然加害李祭酒呢?”
“这事说来话长。”李继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早间突然来了几名锦衣卫,宣读御旨后将祭酒等三人荷校在国子监门前。一开始我等也是一头雾水,但仔细一打听搞清楚了:今年春祭酒大人请旨改建太学,皇上曾命王振到国子监视察。阁老您知道祭酒大人性情刚鲠,从不趋炎附势,永乐十九年、洪熙元年两次上书直言,逆忤圣意,几乎被斩。这次王振视察太学,祭酒大人素来厌恶王振,对他到来只是按规定接待,并无特殊礼遇,那王振衔恨在心,暗中派锦衣卫心腹马顺秘密侦察,企图找到李老夫子的错处,但半年时间一无所获。恰巧前几天改建太学涉及彝伦堂,司业赵琬大人提议疏伐大树旁枝,祭酒大人同意,砍伐的树枝都送到伙房做饭。不料这事被马顺侦得,立即密报王振,接着就来了那份圣旨,既然您阁老大人都不知晓,那一定是王振司礼监直接发出的中旨了。砍伐了几根树枝,就如此凌辱朝廷大臣,这不是故意迫害么?国子监三千多名师生气愤不过,大家都嚷着要到承天门请愿呢!”
“李大人快去,早些请孙伯爷出面解救李祭酒。”杨溥感到事态比想象的还要严重,既然是王振作威作福,他就不会善罢甘休,不是皇亲国戚出面,恐怕事情难以解决。想到这里,他叮嘱李继道,“还请李先生多开导开导生员,千万不要冲动做出出格的事来,不然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学生。”
“是,阁老大人。”李继点头答应一声,匆匆忙忙地跨出杨府,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杨溥早早地来到了奉天门等着,打算在早朝时将李时勉之事当庭奏闻,请求赦免祭酒。不料早朝上朝时辰已过,百官都在奉天门殿内候着,那正统皇帝却迟迟未见出来。过了好一会,才见司礼监长随毛丛和王谋二人从殿后慢悠悠转了出来,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皇上龙体欠安,今日不上朝了,请诸位大人回衙吧!”
果然不出所料,正统皇帝避而不见大臣面了!杨溥和内阁的马愉、曹鼐两位大臣以及翰林院学士陈循等人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地回内阁去了。
国子监那边李时勉、赵琬和金鉴三人继续被锦衣卫荷校着立在国子监门前,数百名生员围着三人陪着立在那里。不过,经李继的一番劝导,大家情绪稳定了许多,学生李贵等人都在等待李时勉被赦免的消息,焦急中又一天过去了。
第三天一大早,李时勉等三人又被锦衣卫枷着立在国子监门前。消息传开,李贵等人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带着一千余名国子监学生浩浩****地来到承天门金水桥前,纷纷跪在地上,喊着请求皇上赦免先生的口号,开始了震惊朝野的请愿;石大用还专门递了一份愿以身代替先生受罚的奏章送进了通政司,这事急坏了内阁的杨溥,事情越闹越大了!
不过,事情出人意料地发生了转机:学生们请愿一个时辰后,李继气喘吁吁地赶到承天门告诉生员们,皇上已经下旨赦免了李时勉三人,李祭酒还被特邀到京师的会昌伯府参加孙忠伯爷的寿宴,这时候已经乘车去孙府赴宴去了!
一听这大好消息,学生们欢喜不已,立即撤回国子监读书去了。杨溥闻讯不禁松了一口气,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晚上,李继来到南杨府第,杨溥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前天晚上李继去找了会昌伯孙忠,恰巧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是孙忠的寿诞。今日一早孙太后派太监兴安带着礼物来孙府贺寿,孙忠即请兴安立即回奏太后,说:“臣荷恩厚,愿赦李祭酒使为臣客。坐无祭酒,臣不欢。”孙太后得悉,立即告诉了皇上。据说正统皇帝开始并不知道枷了李时勉,一听孙太后之言,立时下旨赦免了李时勉三人。
听罢李继的述说,杨溥刚刚开朗的心情,立即沉重起来。他感到自张太皇太后驾崩后,那年轻皇帝对王振的宠信日甚一日,王振一天比一天嚣张。而自从杨荣殁后,杨士奇长期患病不出,内阁大臣马愉和曹鼐又资浅望轻,自己一人独撑大局,深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无力和无奈,今后的事情难办了!
荷校李时勉祭酒的事件刚刚过去两个月,正统八年的八月,原永乐朝内阁大臣,从永乐二年九月至洪熙元年任国子监祭酒二十余年的胡俨在江西南昌的家中溘然长逝。消息传来,杨溥悲伤不已,一夜未曾安眠,挑灯夜作,手书了一封祭文,第二天命杨沐同朝廷赐祭的礼部官员一道前住南昌,祭吊胡老先生。
原来这胡俨老先生少年好学,天文、地理、律历、医卜无不究览,一生学问十分渊博。他长杨溥十二岁,洪武中以举人授华亭教谕,建文元年荐授桐城知县,副都御史练子宁称赞他“学足达天人,智足资帷幄”,名重一时。太宗皇帝即位闻其名声,以解缙之荐即召授翰林检讨,与解缙、杨士奇等值文渊阁,成为内阁的第一批内阁大臣。永乐二年九月,因国子监涵养人才责任重大,太宗皇帝特地从内阁中抽出胡俨,出任国子监最高学官祭酒。胡俨从南京国子监祭酒到北京国子监祭酒,一干就是二十余年,直到洪熙元年因病才获准致仕。在任期间,重修《太祖实录》、《永乐大典》、《天下图志》他都充任总裁官,朝廷大著作多出其手。居国学二十余年,以身率教,动有师法,是有明一代著名的教官先生。
胡俨最让人称道的是建文元年八月,他以桐城县令任湖广考官,慧眼识珠,得杨溥乡试试卷,大异其文,题批其文之上,曰:“初学当退避三舍,老夫亦让一头地,他日立玉阶方寸地,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为公孙之阿曲。”时人皆以为知人。
作为学生的杨溥,一生都对先生十分尊敬。仁宗即位,杨溥入阁为相,而胡俨却仍然是个祭酒,杨溥虽身在禁垣,位望益高,但对胡俨却终身执门生之礼,经常到国子监去看望先生。后来胡俨致仕归家养老,杨溥仍不时寄书问安,殷切不减当初。胡俨也不谦让,泰然受之。杨溥和胡俨纯属君子之交,师生情谊,传为佳话,世人称道,人两高之。今日胡俨长逝,杨溥焉能不痛?是以他特别叮嘱杨沐一定要代他向先生奉香祭奠,以表悼念之情。
杨沐奉命去了南昌,杨溥入夜还在后花园中设香遥拜,祭奠了一番。
转眼间时令到了正统八年十月。这一天,久病在床的杨士奇忽然又遇到了烦恼的事——他女婿江西泰和生员方谋又来磨他了。
“岳父大人,小婿求您的这点小事,您是举手之劳,您应帮我这个忙吧。”方谋坐在杨士奇的病榻前摇着杨士奇的手求道,“那汤焕可是小婿的至交好友呢!”
原来方谋虽说是泰和县生员,但游手好闲,读书不专,学无上进,屡试不中。这次借着探望岳父病情之由,来到北京一住就是两个月,终日游览嬉戏,乐不思蜀。眼看年底快到了,他思量着总不能在岳父家过年吧,是该回家了。可是这两个月来他花天酒地,带来的盘缠所剩无几,竟然连回家的路费也没了,又不敢向岳父索要,怕杨士奇骂他不肖;再说也怕这杨府上下数十人知道了瞧不起,他一直闷在心里琢磨,该如何弄点盘缠回家才好。正在方谋焦虑不安的时候,忽然赣州一个姓于的酒肉朋友来北京找到了他,给他带来了一笔意外之财:江西赣州知府汤焕贪赃数十万两银子,前不久有人举报,被都察院下狱待审。汤焕家人救人心切,急派幕僚带着银两去找于某。得知方谋正在北京,于某便一路找到了京城,给了方谋五千两银子,请方谋出面求杨士奇解救汤焕,方谋喜之不胜,收下贿赂,便向杨士奇开口了。
“您就别哄小婿了。”方谋苦苦求道,“谁不知道您是当朝首辅,您说句话谁敢不听?又不要您出面,只要您发个话,小婿就好办了!”
“这话不能发!”杨士奇断然拒绝道,“老夫一生最恨的是贪赃枉法,听说那汤焕一个小小的知府竟然贪赃白银数十万两,那不都是民脂民膏么?这等贪官早就该严惩不贷,还救他做什么?”
一听杨士奇这话,方谋凉了半截。他想了想,便转换方向,用话激将道:“您也别这样愤世嫉俗,像汤焕这样做官捞好处的多的是呢,您以为别人都像您一样清廉么?小婿明白了,您是担心您久病不起,现在内阁是南杨当家,说出话来没人听,是不是?既然如此,那就不麻烦您了,小婿去求别人吧!”
“一派胡言!”杨士奇怒道,“老夫当朝四十余年,与南杨阁老同朝为官四十年,自始至终相敬相重,协力相资,靖共匪懈,从未有过芥蒂,情义之深,岂是尔等小人所能知道?从前年春起虽说老夫卧病,但南杨对待老夫则始终如一,别说我发个话,就是我片纸只字,南杨阁老也会心有灵犀一点通。遇上这等贪官污吏,南杨也一定会严法持正,绝不姑息。老夫不能因此而坏了一世清名!”
说到这一世清名,方谋忽然想到一事。他冷冷地说道:“岳父大人您别清高了。您想您今年多大岁数了?七十九岁了!您再想想往后还有多少日子是您的?您这大半辈子都在为朝廷着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家里,从来没有为儿女想过,而今已到暮年,您总该为儿女们想想吧?”
方谋的这句话,似乎说到了杨士奇的痛处。的确,杨士奇的这一生和杨荣、杨溥一样,都献给了大明王朝,他们三杨都没有谋求私利,就连他们三人唯一一个出仕当官的儿子都在正统登基时裁减京师冗官的时候,带头精简回乡了。现在时日不多,这是最后的机会,再不谋点私利,再不用点权威,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想到这里,杨士奇心里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方谋,沉默了。
方谋一看这激将法虽未能完全奏效,但老爷子似乎心有所动。方谋想了想,终于想到了杨士奇一生最为脆弱的地方:他溺爱子女胜过其他,何不将自己的妻子抬了出来,女婿可以不管,老爷子对自己的女儿不会不顾吧?
方谋边说边起身要走,忽听杨士奇扭过头来,说道:“且慢,这事让我仔细想想!”
杨士奇这一生什么都好,忠心辅朝,清廉自持,那是满朝公认的贤相,可就是溺爱子女,常常不能自已。现在方谋说回家去要娘子再也不必回娘家了,杨士奇不由心疼女儿起来。他想了想,对方谋说道:“你回房歇着去吧,老夫自有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