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伐树枝有什么错?民间百姓不也是这时候剪枝么?”枷在一旁的掌馔金鉴愤愤不平,怨恨道,“那疏伐的树枝全都拖到国子监伙房里去了,谁把它弄到了私人家里?这不是捏故陷害么?”
“算了,算了。”李时勉把手一挥,说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说也无益,你们都回监去吧。”
李时勉虽然吩咐学生们回去,可是李贵他们谁也没动。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生员走上前去,一边用衣袖为李时勉擦汗,一边落泪道:“现时正是三伏天,天上骄阳似火,地上暑气如蒸,先生您已是古稀之年,如何受得这等煎熬?”
众人一看,原来这生员名叫石大用,平常朴实无闻,不想关键的时候他站出来了。只见他走到那名领头的锦衣卫士前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军爷,这炎天暑热先生实在受不了了,我石大用愿以身代先生受罚,行么?”
那锦衣卫士似乎良心发现,连连后退,抱拳说道:“生员老爷不必多礼,小的愧不敢当。李老夫子荷校国子监外,那是奉的内宫直接发出的中旨,小的可不敢随便让人替代,请你原谅。”
那锦衣卫士倒是说得实话,石大用一听,立即果断地说道:“那我就向皇上上章求代吧!”
“大家不要激愤,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时,从国子监里走出了一位先生,杨沐一看,认得是时常随祭酒李时勉大人到南杨府第同杨溥讨论经义的国子监助教李继。只见李继走上前来对生员们说道:“大家冷静冷静!李大人这事是下的中旨,要解救李大人,还得恳请皇上恩准。待我去向南杨阁老禀报,设法援救,你们还是回斋读书去吧。”
听助教李继这么一说,大家燃起了一线希望。李贵代表学生们说道:“那就烦请先生急速去找南杨大人,弟子们就先等等再说吧。”
学生们纷纷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等等再说吧。”
见生员们的情绪稳定下来了,李继便劝说学生们回去读书。可是那些学生们见平日十分爱戴的先生无端受此凌辱,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哪里肯回太学去读书?一个个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陪着先生站在毒阳下受罚。
见此情景,李继知道劝也无用,便立即去找南杨阁老,一转身恰好见着了杨沐,便一起向紫禁城承天门走去。
李继同杨沐、胡杨益中来到承天门的时候,已是午后了。李继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助教哪里进得了紫禁城?来到承天门金水桥前便被锦衣卫士挡住了。幸好杨沐带着南杨府第的门牌,又是经常随杨溥出入紫禁城的熟人,把守城门的卫士都认识他,常言道宰相门子七品官,何况大家都知道杨沐是杨溥的四弟、南杨府中的大总管,卫士一见杨沐便二话没说放行了,只把李继和胡杨益中挡在了金水桥前。
杨沐走进承天门,经端门、过午门,走进左顺门,急匆匆来到文渊阁内阁大堂,找到了杨溥。杨溥刚刚午餐后小憩,一见杨沐这时候来找,吃了一惊,问道:“四弟何事如此匆忙?”
“祭酒李时勉被荷校国子监门前已半日,炎天暑热毒阳似火,老夫子快不行了,老爷快救救他吧!现在国子监生员们群情激愤,声言到承天门前请愿,怕是事情闹大了要出事呢。”说罢,杨沐把了解到的情况简略地说了一遍。
一听杨沐说的这情况,杨溥内心一震:既是圣旨一般都要经过内阁拟稿,皇帝审定后再由内宫司礼监批红转六科复奏后正式发出,这荷校祭酒李时勉的圣旨内阁竟毫不知情,这一定是王振搬弄是非蛊惑皇上绕过内阁直接由司礼监发出的旨意即所谓中旨,说不定连皇上都不知情,王振假传的圣旨呢!这便如何是好?没有别的办法,得立即去找皇上,请皇上赦免李时勉了。想罢,杨溥叫杨沐回去在府上等着,自己立马去找正统皇帝。
上罢早朝,正统皇帝已经由王振等人拥着回宫歇息去了。杨溥走出左顺门,穿过奉天门广场,从奉天门东侧的东角门进入奉天殿前广场,继续往北经过华盖殿东侧的中左门和谨身殿东侧的后左门进入乾清门前。这乾清门是外朝和内宫的分界线,没有皇帝的宣召,外朝官员是不能进入乾清门的。
杨溥来到乾清门,只见把守宫门的是锦衣卫指挥马顺。杨溥把求见皇上的意思说了一遍,那马顺便让内侍毛丛进宫去禀报。过了一会,那毛丛出来说,皇上正在午睡,谁也不敢打扰,只好请南杨阁老再等一会了。杨溥虽然心急火燎,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在乾清宫前往来踱步,耐心等待。
过了一个时辰,太阳西斜已是申时时分。杨溥再也耐不住了,又请马顺禀报。毛丛进去了好一会才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对杨溥说道:“阁老大人,实在对不住了,皇上这时龙体不适不能会见大臣,王公公说了,您有事请明日早朝奏报吧!”
说罢,马顺和毛丛挤了挤眼睛,双双走进了乾清门再也不理杨溥。杨溥见状,知道再求也是无益,只好怏怏地回府了。
一到府中已是傍晚时分,只见杨沐和李继站在门外翘首以盼。看见杨溥回来,李继急忙上前拱手问道:“阁老大人,您见着皇上了么?”
杨溥叹息了一声,一边挽着李继的手往府里走一边说道:“皇上龙体不适,叫老夫明日早朝上奏呢。看来今日挽救李大人是没有希望了!”
“这哪里是什么龙体欠安?皇上分明是不想见阁老大人!”一听杨溥这话,李继不禁发怒道,“当国宰辅,四朝元老,托孤重臣,皇上怎么能这样对待阁老?”
李继这话说得尖锐,杨溥内心紧缩了一下,心底生出一股冷气,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跟。他感觉到自从去年十月张太皇太后驾崩之后,到现在仅仅七八个月的时间,那正统皇帝就明显地变了:上朝也不是那么勤了,隔三岔五地推说龙体欠安,躲在宫中不上朝,与王振等人嬉戏玩乐;批阅奏章也不是本本都看了,有好多奏章都是王振代阅,签的虽是皇上的名号,用笔却是王振的字迹;除了上早朝外,皇上很少在便殿与大臣议政,朝罢回宫,外朝大臣能见到皇上的越来越少了。这一切都表明那个年轻的正统皇帝正在一步步疏远大臣,安享太平去了。这不,别说其他的大臣,今天就连我求见皇上也比登天难了!想到这里,杨溥心头涌上了一层忧郁和不安:尽管目前这朝政皇帝还是依赖着内阁,没有横加干预,但长此以往皇帝连大臣面都不见,那国家权柄是否还在贤臣手中那就很难说了!这到底怎么了?没有别人,一定是王振那阉贼从中作怪,蛊惑君王,这便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杨溥叹了一口气,对李继说道:“看来皇上不肯见我是怕我为李时勉说情,同时也不排除王振从中作梗,瞒着皇上假传圣旨,怕我见着皇上揭露此事。如此说来,即使明日老夫也恐怕见不着皇上。见不着皇上就无法援救李大人,几个五几个六,只怕李大人就受不住了,我们得赶紧想法才行!”
李继和杨沐听罢,更加忧心如焚。李继苦着脸说道:“您当朝阁老都无计可施,别人还有什么办法?”
“有,别人有!”思索了一阵,杨溥有了主意,对李继问道,“李先生好像是山东邹平人吧?”
“对,下官是邹平人。”李继不解地问道,“阁老问这个干什么?”
“这就有办法了。”杨溥思索着说道,“会昌伯孙忠也是山东邹平人,你和他不是同乡么?”
“对,对,孙伯爷和我是同里。事情一急,您看我竟把这层关系给忘了!”李继一听,不禁兴奋起来,“阁老的意思是叫下官去找孙伯爷,请他出面解救李祭酒,是么?”
“正是此意。”杨溥点头道,“孙忠是孙太后的父亲,由孙伯爷求皇太后出面,准能救出李祭酒。时间紧迫,老夫又无法见着皇上,只能施用此计了。”
“好办法!”李继喜道,“那下官就照阁老的意思现在就去找孙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