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好画,兴公公如此称道?”正在这时,阁门外走进两个人来。杨溥一看,原来是经常在一起谈诗论赋,互相切磋的两位翰林:一个是翰林修撰张益,一个是检讨王震。二人一边走一边说道,“南杨阁老莫要吝啬,让下官等人也一饱眼福如何?”
这二人是老朋友了,杨溥笑道:“哪里有什么好画!不过是下官应制之作而已。这不,我正要请二位斧正呢!”
张益和王震二人走上前来一看,见是一幅《天母游园图》。二人欣赏了一会,只听张益说道:“阁老,您这蟠桃怎么全是红色?全是红色的桃子就熟过头了,一定会掉下来不在树上。这蟠桃的颜色应该是有红有白,有深有浅,画得不对,要改一改呢!”
张益一边说一边指指点点,话一说完,杨溥还未来得及答话,只听王震用手指着右上角的那首诗批评道:“阁老,您这首诗也有问题。”
说罢,王震念道:
琼楼披彩紫霄开,圣母娘娘鸾驾来。
今日普天蟠桃果,皆是当年太皇栽。
吟完诗句,王震接着说道:“阁老这诗把张太皇太后比作王母娘娘,把满园葱茏喻为天下承平,以蟠桃示意寿诞,这寓意深远,耐人寻味,意境是不必说了,平仄声调和平水灰韵也无可挑剔。只是——”
说到这里,王震顿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点着第三句“今日普天蟠桃果”的“果”字,摇头说道:“这果字用得不妥,第四句叶韵用的既是‘栽’字,那第三句的‘果’字就应改为‘树’字。只有树才能栽,果是不能栽的。不妥,不妥!”
张益和王震一来就指手画脚,说长道短批评起来,一旁的兴安不由大吃一惊。心想张益不过是一个从六品的翰林修撰,王震更低,只是一个从七品的检讨,而杨溥却是当朝首辅,从一品的少保公孤,官阶悬殊,地位悬殊,名望悬殊,这二人太不识相,怎么一进门便批评起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来了?这杨溥岂能受得了这种羞辱,肯定是勃然大怒,拂袖而起,将这两个不识好歹的迂阔角色赶出内阁,看来张益和王震有好受的了!
兴安满以为杨溥会变色生怒,却不料杨溥忽然拍着脑袋说道:“你看这年老了就是不中用,不是二位大人指出毛病,我险些贻笑大方了!”
原来杨溥为人最是平易谦和,对待学问是虚怀若谷,常常是不耻下问。还是宣宗皇帝在位的时候,常常把善于诗词的杨溥和陈循召到宫中,吟诗填词书帖作画,杨溥和陈循互相推敲,互改诗词,杨溥虚心坦诚,常为宣德皇帝赞叹。正统初,杨溥主持纂修《宣宗实录》,见时任大理寺评事的张益和中书舍人的王震不错,便举荐他们二人进了翰林院。张益和王震时常出入内阁,二人一来杨溥便将自己新近所作诗词字画拿出来请二人评论,二人的修改意见杨溥乐于听从。日常在内阁的时候,即使现任内阁大臣马愉、曹鼐是他杨溥的门生,又是他三杨举荐,杨溥起草的诏诰、文章也常常拿给马、曹二人斟酌,从不觉得有失身份。相反,杨溥这种虚怀谦和的品德,反而为众人敬重。所以今日见张益和王震为他指出了不足,他从善如流欣喜不已。连忙转身亲自斟了两杯茶敬给张益和王震,诚恳地说道:“清茶一杯,感谢二位了!”
说罢,杨溥提笔立即将画上的蟠桃改了颜色,将“果”字改成了“树”字。见杨溥如此心量,一旁的兴安不禁连声叹道:“杨公雅操!杨公雅操!”
张太皇太后六十五岁冥寿过后的第二天,早朝四方奏事,赈灾、免粮、备边、录囚等事处理完毕,将要散朝的时候,杨溥奏道:“陛下,福建左布政方正**纵一案已经查清,经办此案的巡按御史罗绮和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文提请定罪,请陛下早朝后到西角门与群臣议事,不知可否?”
见杨溥说早朝后要议事,正统皇帝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好吧,待朕早膳后再议吧。不过,而今天气渐冷,众位爱卿大多高年,还是改在右顺门便殿,命内侍将暖阁预备吧。”
这正统皇帝虽说缺乏主见,但心思还是细密,这天气转凉还不忘惦记着老臣的冷暖,这话让杨溥等人一阵感激。
早膳过后,内阁大臣马愉、曹鼐、陈循回文渊阁办事去了,杨溥同刑部尚书金濂、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文、大理寺少卿严本和福建巡按御史罗绮早早地候在左顺门,等待着正统皇帝。
过了一会,正统皇帝由王振等内侍簇拥着来到了左顺门。
正统皇帝赐座、赐茶,大家坐定,杨溥躬身拱手奏道:“陛下,自上月接到告发福建左布政方正、按察使谢庄**纵不端,陛下命都察院指派福建巡按罗绮查办。方、谢一案现已查实,三法司会审已经定案。过几天王文大人就要到陕西去替换陈镒当巡抚经理边务,陈镒大人回来担任右都御史对此案又不熟悉,所以必须在王文大人离京之前将这事定下来。这方面大员究竟如何处置,要奏请陛下圣裁。罗巡按,你先将案情向皇上奏明吧。”
原来廷议让王骥替换陈镒的,因王骥另有他任,朝廷又派王文与陈镒互换。
“是,阁老。”坐在最下首的巡按御史罗绮答应一声,便按照礼制“御前侍坐,有官奏事,必起立,奏毕复坐”的规定,站了起来躬身拱手奏道,“陛下,臣于上月接到谕旨,对福建左布政方正和按察使谢庄**纵不端、败坏官德一案进行了查办。现已查明,方正身为方面大员,不思以身作则,维护命官清誉,却好**贪色,作奸使诈,采取卑鄙手段将福建中卫指挥单刚的妻子马氏弄来纳为妾室。方正行为恶劣,影响极坏。军政不睦,几乎闹得单刚动刀动枪,此事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诫百官。是以——”
“你把方正如何作奸使诈骗取马氏的事说详细一些。”右都御史王文打断罗绮的话,说道,“还有按察使谢庄的事也一起说说。”
“是,大人。”右都御史王文是罗绮的顶头上司,罗绮连忙应了一声继续说道,“方正和单刚本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饮酒作乐。由于是好朋友,内室也就不再避让。方正一到单刚家中,单刚妻子马氏有时难免出面作陪。这本来是朋友间极为亲密无间的好事,不料那方正却是人面兽心,一见那马氏年轻美貌,便顿生邪念,常常趁着单刚不在的时候有意挑逗。不想那马氏恪守妇道,并不搭理。谁想那方正贼心不死,费尽心机非要将马氏弄到手不可。有一日方正来到单刚家中与单刚对饮,有意将单刚灌得酩酊大醉,乘这机会方正竟丧心病狂施暴,将马氏强奸了。待单刚醒来,方正不但不愧悔自责,反而假意告诉单刚,说马氏乘着酒醉百般勾引于他。那单刚如何忍得?本待将马氏处死,但方正是一方大员岂敢得罪?单刚一怒之下,便将马氏一纸休书休了。那马氏平白受此污辱,丈夫不但不为己出气,反而不明是非将她休了,她一气之下便回了娘家,不料在半路之上被方正派人接走,强行收为小妾。”
“太不像话了!”听罢罗绮的案情介绍,杨溥不禁怒气横生,他气愤地说道,“阴谋诡计诱夺朋友之妻,那还是人么?简直是畜生不如!”
“还有呢。”罗绮继续说道,“福建按察使谢庄与方正沆瀣一气,也一样行为不端遭人不齿。谢庄贪色纵欲,诱取福建左卫指挥张敏之女为妾,坏了那女孩儿一世名声。不仅如此,方正和谢庄二人还经常在百户陈亮家挟娼饮酒,从来不把先皇颁布的严禁朝廷命官挟娼行乐、嫖娼宿妓的禁令放在眼里!”
“真是一伙害群之马!”杨溥又气愤地说道,“难怪这几年福建地方不宁,接二连三出事,你看一省最高长官布、按二司全是败类,福建焉得不乱?那你们三法司会审情况如何,请向陛下说说。”
“我们刑部先说。”刑部尚书金濂说道,“接到谕旨,臣会同都察院对福建方、谢一案进行了查办,侦缉了许多人证物证,证明匿名信告发各条全部属实。刑部将方、谢二犯收押后初讯,方、谢二人也全部供认不讳,现有画押供词为证。刑部认为方、谢二人触犯了两条:一条是《大明律》中严禁朝廷官吏强娶他人之妻、女为妾;另一条是违反了先皇在宣德七年颁布的《官箴》中关于**纵欲、嫖娼宿妓的那条规定。事发后,福建民怨沸腾,群情激愤,应予严惩!”
“臣大理寺已审结此案。”大理寺少卿严本——大理卿一职暂缺,由严本暂署大理寺卿事——接着说道,“臣等会同刑部、都察院三法司审理了此案,认为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犯臣供认不讳,依律应当罢官,遣戍北边。”
“臣都察院自始至终参与了此案,确认此案查办、审理合法。”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文接话道,“臣以为三法司会审所定将方正、谢庄罢官戍边是合适的,请陛下裁定。”
三法司都说完了,正统皇帝望着杨溥说道:“南杨阁老,您以为方正、谢庄一案断为‘罢官戍边’可以么?”
“古人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杨溥余怒未息,他为身为朝廷方面大员的方正和谢庄所不齿。他冷静地思考了一下说道,“方正身居高位,不思宣谕教化,竟然伤风败俗,实乃不可救药之败类,不配为一方之父母,谢庄本是风宪重臣,却知法犯法,败坏纲常。这二人都应当从重处罚,清除败类,严肃纲纪。今观三法司所拟‘罢官戍边’的罪处,臣以为依律合法,无畸轻畸重之嫌,可行可行。现在北边大同正在筑长城以防瓦剌,臣建议就将方、谢二人遣送大同戍边筑城吧!”
杨溥说完,正统皇帝点头说道:“方正、谢庄一案已经清楚,业经三法司定谳,那就罢免二人所有官职,遣送大同戍边修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