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溥不说还不知道,正统皇帝也觉得内阁的这几个年轻后进的品秩倒真的还是低了。他点了点头,问道:“马爱卿等是该晋级了,怎么个晋法,请阁老说说。”
杨溥微笑道:“怎么个晋法,该吏部尚书王大人来说了。”
在座的诸人只有王直心里最为雪亮。杨溥所言内阁大臣应该“职品相当,位秩相称”,“以便于办事行政”,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当年杨士奇进内阁时是编修,正七品,做了三年内阁大臣,才升为左中允,正六品,又干了三年才擢左谕德,从五品,再干了九年,才拔为翰林学士,正五品;前后当了二十二年内阁宰辅,在永乐二十二年才晋升为礼部左侍郎。杨荣也是一样,品秩升迁与杨士奇基本同时,也是在内阁干了二十二年才加秩晋级太常卿,正三品。杨溥本人也是从学士做起,多年后才晋级礼部尚书。他们并未觉得在内阁职级不称不好办事而政令不通,他们不是做得好好的么?想到这里,王直心里不禁感叹道:这杨溥果真是光明磊落、胸怀宽广,肯培养人才,不怕别人超越自己呢!可钦可敬!
想罢,王直说道:“这事好安排呢,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中刑部属三法司不能入阁外,其余五部一部一个侍郎。根据五部现有侍郎情况,臣以为马大人晋礼部右侍郎,曹大人晋吏部左侍郎,陈大人晋户部右侍郎,苗衷晋兵部右侍郎,高谷晋工部右侍郎,妥否,请陛下圣裁。”
“好。”正统皇帝一听,笑道,“六部除刑部外一部一个侍郎,还有什么说的?就这么定了!”
一见正统皇帝准奏,杨溥对马愉、曹鼐和陈循使了使眼色,马愉三人会意,连忙起身跪下说道:“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罢了晋职之事,正统皇帝向杨溥问道:“阁老,您还有事么?”
“最后还有一件事。”杨溥微笑着拱手说道,“陛下,臣从登科入仕以来,屈指一算,至今已有四十六年,臣今年已经七十四岁,耄耋老矣。前几年倒还不觉得有什么不适,但近来时时感觉头痛、眩晕,心慌气短,精神萎靡,尤其是小腹不适,水行不畅,甚为痛苦,臣深感年老力衰,已不堪重任,有负圣上期望。是以臣请求辞去所任职务,致仕赋闲,伏乞陛下准奏,让臣退归山野,回石首老家颐养天年吧!”
听杨溥请求致仕,正统皇帝和在座的众位大臣都吃了一惊。只有那王振心里一喜,这老头子终于要走了,好!这满朝文武王振就只忌惮杨溥和张辅二人,张辅一介武夫不足为虑,唯有杨溥质直廉静、贤仁干练、德高望重、众臣叹服,王振不能不畏惧三分,如果今日一走,那今后外朝内朝就唯我独尊了。想到这里,王振不禁一阵高兴。
“阁老不能走!”张辅等人正要拦阻,不料那正统皇帝一听杨溥请求致仕,心里就慌了。不等众位大臣发言,他连连摆手不断摇头,说道:“阁老年纪虽大,但现在内阁不能没有您,大明朝不能没有您,您就是什么事都不干,只要天天坐在内阁,朕的心就安了,大明天下就稳了!”
“皇上英明,南杨阁老不能走!”正统皇帝话音一落,张辅立即大声说道,“南杨阁老,想想当年张太皇太后临终重托,想想天下百姓,您也不能致仕偷闲啊!”
“内阁不能没有南杨阁老!”马愉、曹鼐、陈循三人一齐说道,“内阁事务纷繁复杂,我等资浅望轻,岂能堪此大任?还望阁老鞠躬尽瘁,以安国家!”
“对,南杨阁老不能走!”胡滢、王直、陈镒一听杨溥请辞,也急了。他们知道,现在内阁和六部九卿还只有杨溥是众望所归,换了别人还真难服众呢!他们对正统皇帝一齐说道,“陛下,南杨阁老年高岁老属实,但绝对不能致仕赋闲。可以让阁老坐镇内阁,以休养为主,阁务让马大人他们去干,遇事南杨阁老只拿个主意就行了,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么?”
“对!”正统皇帝一听,高兴地说道,“爱卿们的这个主意好!南杨阁老,请您念在太皇太后顾命之托的分上,请您以国家社稷为重,收回请辞吧。今后您只要坐在内阁就行了,一切庶务都让马爱卿他们五人去办吧!好,这事南杨阁老就不要再说了,反正朕在位一日,朕是不会让您致仕的。好了,朕也累了,朝会就此结束吧!”
说罢,不管众位大臣还有无话说,正统皇帝把袍袖一拂,起身向殿后走去。那王振的如意盘算又落空了,他怨恨地看了众人一眼,随着皇上去了。
待正统皇帝一走,张辅立即向杨溥埋怨道:“南杨阁老您今儿请辞做得不该!您看看满朝文武,那阉宦把谁放在眼里?只有您才让那阉货忌惮畏惧。您走了,谁来与那阉贼抗衡?一旦那家伙为所欲为,谁来制服他?南杨阁老,请您以大局为重,请辞这一说今后就免提了!”
众人心里明白,张辅这话说得一点不假,目前朝廷上下能与王振斗争的就是杨溥,这朝廷一旦没有了杨溥,恐怕谁也制服不了王振,那时恐怕就要朝纲大坏,国家要出大事了!
右顺门议政使王振大受挫折,被杨溥、张辅当面羞辱了一番,心里一直窝着一团火。那王振不是良善之辈,心里一直不甘心。他想,既然知府以上官员任用需要会推,那知府以下的官员擢拔不是还可以插手么?既然杨溥、张辅等少数几个当朝大臣不敢怎么样,可是其他的官吏不顺我者不是照样可以施威凌辱么?还是那句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服我王振的就叫你没有好下场!恰巧这时福建巡按御史罗绮撞到王振的枪尖上了。
自从上次参劾福建布政使方正和按察使谢庄之后,罗绮声名大振,都说罗绮清廉能干。可是新的布政使宋新上任后担心罗绮碍手碍脚,便接连上书王振,希望能将罗绮扳倒或者调离。王振本想这时以宁夏军民怀念罗绮,希望再到宁夏参赞军务为由将罗绮调到宁夏的,不料这时候王振的党羽、福建都司泉州卫指挥任信和漳州卫指挥陈斌困贪墨卫卒粮饷被罗绮参劾,这参劾本章送到正统皇帝这儿被王振扣下,借故事实不清留中不发。任信和陈斌见朝廷有王振撑腰,便反咬一口,接连上本参劾罗绮,说罗绮收受贿赂,枉纵罪囚。这本章送到内宫,王振立刻命镇守福建总兵官黄真复核。谁想那黄真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他揣摸着王振意图,是要将罗绮扳倒,他明知罗绮冤枉,不但不为罗绮辩冤,反而专程从福建赶到京师来了。
“末将参见翁父!”当天晚上,黄真带了一箱箱的礼物来到王振府上。他将罗绮案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他谄媚地说道,“末将在覆核罗绮一案时,还发现了一个令人万分气愤的事儿。”
“什么事儿?”对于这个镇守福建一方的总兵官,王振并不放在眼里,他端着茶杯,眼睛望着屋顶,漠不经心地问道,“黄将军说来听听!”
“末将不敢说。”黄真迟疑着说道,“那罗绮实在可恨,说的话实在难听,恐怕翁父生气呢。”
“本公公什么事儿没见过?”王振不屑地说道,“你尽管说,本公公听着呢。”
“那末将就说了。”黄真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那罗绮不知怎么搞的,对宦官特别痛恨,说到内臣,他便痛骂‘老奴’,‘老奴’长,‘老奴’短的,从来没有叫过一声内侍或者内臣,真是太过分了!他还……”
“够了!那罗绮该杀!”不等黄真说完,王振将手中茶盅一摔,“砰”的一声立刻碎成了几块,他立刻暴跳如雷地吼了起来,“紫禁城的内宦也是皇宫大臣,一个小小的七品巡按御史,竟敢鄙视我等么?兔死狐悲,物伤同类。他罗绮辱骂宦官为老奴,就是骂我王振,我叫他不得善终!”
王振实在愤怒已极,咬着牙将罗绮骂了一通,末了他对堂外叫道:“来人!将我的名帖儿拿了到刑部去找金濂尚书,叫他们好好地把罗绮一案办一办,让罗绮永世不得翻身!”
那堂外的内侍毛丛、王谋应了一声,进来拿了王振的名帖要走,忽见站在一旁的曹吉祥伸手拦了:“慢,翁父息怒!罗绮这案子发到刑部,金濂他们三法司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候判罗绮一个赎罪,罗绮还不是出个几百两银子便没事了?要治,就把罗绮治个彻底,让他到塞外去戍边,那里苦寒,又饥又冷,用不上几年,罗绮不是有去无回么?”
“好主意!”一听曹吉祥这恶毒之计,王振立刻冷静下来。他想了想,对一旁的锦衣卫都督马顺道,“马顺,罗绮这事就交给你了,锦衣卫办案,杨溥他们也不好插手。罗绮肯定不服,你放手去办,一定要将罗绮发配到辽东铁岭去戍边!”
“是,翁父!”马顺答应一声,带着王山、王林等锦衣卫走了。
“你这事做得不错,足见你对本公公一片忠心。”待马顺一走,王振对黄真说道,“你很会办事,本公公一定会记着你。你还只是个都督吧?过些时本公公给你弄个伯爵,增禄几百石吧!”
黄真依附王振正是为此,他连忙跪下叩首说道:“谢翁父提携!”
过了一些日子,马顺果真将罗绮屈打成招,制造了又一起冤案,将罗绮发配到辽东铁岭戍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