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已是岁末,北风呼啸,气候寒冷。不过,紫禁城内奉天门东侧文渊阁内阁大堂,一盆炭火烧得红红的,室内温暖如春,杨溥和马愉、曹鼐、陈循、苗衷、高谷等几位内阁大臣,以及英国公张辅、刚从甘肃赶回来的靖远伯王骥、兵部尚书邝埜——前任兵部尚书徐晞靠王振矫旨擢拔,但终因不能胜任,已被勒令致仕——还有成国公朱勇也来了,他们正在等待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云南麓川叛贼思任发的首级函送京师来了。
正在大家热切盼望的时候,只见大堂门帘一掀,进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军官。那人环视一周,朝正中坐着的杨溥和张辅拜道:“末将金齿军民指挥使司千户王政参见各位大人!”
“请起,请起。”杨溥亲切说道,“将军不远万里来京,一路辛苦,请坐下说话。奉茶!”
待王政坐下,杨溥问道:“朝廷早已接到王将军的奏报,说将军已将麓川叛贼思任发的首级献来了,果真是思任发么?”
“千真万确。”王政拱手回答道,“那叛贼的首级用石膏腌了,装在铁盒里,锁在槛车上,现已送到大堂外院子里,请各位大人查验。”
听说思任发首级已送在堂外院子里,杨溥把手一挥说道:“既在堂外,就请各位大人去验看验看吧。”
听杨溥一说,众人纷纷走出内阁大堂,前去验看。这里官员中只有靖远伯王骥征讨麓川时与思任发照过面,他走上前,打开铁函仔细瞧了瞧,说道:“这首级果真是思任发,没错!”
张辅不禁喜道:“你们终于为朝廷除了一害,西南边陲可以安宁了!”
听了张辅这话,杨溥没有作声,他在思考一些问题。见大家验看了首级,确认思任发已经伏法,杨溥同众人回到了内阁大堂。
待大家坐下,杨溥向王政问道:“王将军,请你把缅甸捕送思任发的情况向各位大人说一说吧。”
“是,阁老。”王政应了一声说道,“今年八月,末将奉令带着皇上敕命和金银钱币等物前往缅甸,命缅甸宣慰使卜剌浪马哈省发兵追剿思氏残余,务必将思任发捕获解送京师依法严惩。卜剌浪马哈省接到皇命后,立即派遣兵马搜山,终于捕获了思任发。可是他心怀鬼胎打起了如意算盘:他想以思任发作为筹码,与朝廷讨价还价,想要挟朝廷将麓川之地划给木邦,将孟养、戛里划给缅甸,他才将思任发献给朝廷。不料那卜剌浪马哈省意欲乘机扩大地盘的狼子野心不得人心遭到天谴,恰巧那两日白昼如晦,连续两天黑漆一团,异常天象使卜剌浪马哈省惊疑不定,他找来巫师一算,巫师说:‘天兵至矣!’卜剌浪马哈省吓坏了,连忙将思任发交给了末将。”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插曲。”内阁大臣马愉笑道,“要不是老天爷帮忙,擒获思任发恐怕还要费些周折呢。”
“缅甸宣慰使想占据麓川、孟养之地的心思由来已久。”内阁大臣曹鼐说道,“下官看思任发屡次兵败都是逃入缅甸宣慰司境内藏匿不出,恐怕就是卜剌浪马哈省有意庇护!”
“肯定是这样。”内阁大臣陈循性情急躁,他跺了跺脚说道,“要是缅甸再阳奉阴违,那就请皇上下旨切责!”
苗衷和高谷入阁不久,见众人议论,他们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谁说不是?”一旁的王骥接话道,“上次我军追到缅甸宣慰司境内,明明看到思任发逃入了曼德勒,可是卜剌浪马哈省矢口否认,后来得知是他将思任发藏了起来,官军久搜不得,只好回师。卜剌浪马哈省的意图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想利用朝廷穷究思任发之机,乘机占据孟养等地,这事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好,这事等会我们再议。”见大家议论纷纷,杨溥扬了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转身对王政问道,“王将军,后来思任发又怎么被斩首槛送京师的呢?”
“这事说来话长。”王政继续说道,“末将接收思任发后,将他用槛车押送返回金齿,接着又将他押送京师。不想那思任发顽固不化,他开始以为是押送昆明,前段路程倒还算是平静。可是过了昆明,他得知是将他押送京师后就不安分了,先是百般挣扎,后来见挣扎无用便开始绝食,一连七日撬口不开,已经奄奄一息了。见他思任发决意一死,有意逃避惩处,末将思量不能这么便宜了这个叛贼,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于是当众宣布了他的罪状,断然将他处斩了!”
“王将军做得对!”听罢王政的解释,张辅大声赞扬道,“不能对那些叛国的逆贼心慈手软,该杀则杀!王将军这次立了功,请阁老奏明圣上,对王将军进行封赏!”
“张国公说得有理。”杨溥说道,“思任发已经伏法,麓川平叛告了一个段落,但思任发儿子思机发还藏在缅甸境内,未曾捕获,恐怕他日后还要作乱,朝廷不可不防。”
“这事好办。”朱勇一旁说道,“请皇上发个敕命,我五军都督府立刻发令命金齿军民指挥使司、腾冲军民指挥使司等卫所厉兵秣马,加强戒备,严防思机发叛乱;如果思机发一旦作乱,朝廷再发兵一举歼灭就是!”
“话是这么说,但做起来并不容易。”兵部尚书邝埜一向稳重,他想了想说道,“麓川虽然平定了,但连境的缅甸却与朝廷不是一条心,下官看,处理思机发一事还得与缅甸联系起来一起考虑,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邝大人言之有理。”杨溥点头道,“处理麓川思机发一事还得标本兼治,长远结合,不可偏执。对于叛贼,我们还是反独‘五铁’,坚决除掉那些死硬的首领叛贼,同时也要安抚一般部众,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发家致富,谁还想愿意跟着少数首恶搞分裂?他们就自然心向朝廷了。因此平叛与安抚缺一不可。我看这思机发决不甘心失败,必然会伺机发难,同时也不排除思机发穷途末路向朝廷乞降的可能。我们朝廷一定要敕令黔国公沐斌和参赞军务侍郎杨宁,分遗兵将防宁各卫,积极备战;二要敕谕云南巡抚,派官员至缅甸晓谕卜剌浪马哈省等首领,劝谕思机发归顺朝廷,一旦思机发有意谢罪,便可因势利导妥善安置,不可拒之门外,绝其生路。不知这样处置如何?如果大家同意,明日早朝时上奏怎样?”
张辅等人一齐说道:“阁老这样处置很好,我们附议!”
正统十一年的元宵节到了。正月十二这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抬大轿到午门外停下了,王振慢悠悠地走下轿来,后面跟着的王振兄弟王扬也下了轿,同儿子王山、王林一齐跟了上来。四人走进午门,过了内金水桥,穿过东角门,向正统皇帝的寝宫乾清宫走去。
“老家的大宅什么时候可以竣工?”边走边说,王振向兄弟王扬问道,“我们王家世世代代都是村舍茅庐,这次兴建屋宇,要好好显摆显摆,那可是我王振的府第,一定要建成豪宅,要建成蔚州第一家!”
“谁说不是!”王扬喜洋洋地回道,“自从您派的工匠到了后,我们家王府就开工了。您知道,我们那老宅不就是三间窑洞么?周边都是他姓田土,宅基褊狭。多亏了蔚县知县熊大人和锦衣卫指挥马顺大人,他们连哄带吓,把我们老宅周边二三百亩地都拿过来了,现在的王府正屋偏房,前进后进,假山花园,亭台楼阁,完全照您朝阳门南的王府格局修建,占地少说也有二百来亩,那规模,那气派,那豪华,那壮丽,别说蔚县是第一家,肯定大同府也是第一家,说不定还是山西第一家呢。哥,我们王家祖上有德,出了您这么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我们王家可是长脸了。那不是胡吹,您真真正正光宗耀祖呢。”
“恐怕蔚州有州以来还没有人能超过我,我是蔚州第一人。”王振得意地说道,“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也不枉当年我狠心自残随姑姑入宫。”
说起自残入宫,王振那意欲在世人面前着意炫耀的欲望更加强烈。但同时那没了根儿、没了后代的一丝遗憾也爬上了心头。他想占有一切权位、一切财富来弥补自己的损失和遗憾。
顿了顿,王振向王杨问道:“老家大宅修好了,还要多买些土地,给儿孙们留下享用不尽的财富。不用愁没有钱,哥这里有用不完的金银财宝呢。”
“按照哥的吩咐,兄弟早就开始买田了。”王扬紧走两步,望着王振高扬的脸谄笑道,“当年父亲给我们哥俩留下不到两亩地,而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良田千顷。兄弟还要买到良田万顷,成为山西首富,不,成为天下首富呢!不过……”
说到这里,王扬不说了。王振侧过脸问道:“不过什么?怎么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