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宋新万万没有料到,正是他的横征暴敛,导致福建百姓怨声载道,贫乏不堪者聚众为盗。二年后沙县县民邓茂七因势而起,爆发了著名的沙县农民起义。
正月已尽,二月初头,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文渊阁内阁大堂前的古樟抽出了一片片淡紫色的新芽,院子里春意盎然。内阁大堂里,内阁大臣马愉、曹鼐、陈循、苗衷、高谷等人正各自处理阁务,杨溥和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正在商讨派遣御史前往各地巡按,考察布政司、府、州、县各级官员廉政情况,纠察政事得失,军民利病。
商量得差不多了,杨溥对陈镒说道:“这次御史巡按事关重大,陈大人务必细心组织,选派得力干练御史下去方好。”
陈镒拱手回答道:“阁老放心,现在福建、广东、浙江、山东、陕西、河南等地已有御史,都很能干,只要都察院派人将圣旨快马驿传给他们就行了。现在湖广、贵州、云南、山西、南京、北京就按刚才阁老商量的意见派人就是了。不过,下官倒有一个担心,还请阁老妥为处置才好。”
杨溥问道:“什么担心?说出来我们议议。”
“您看今日早朝您提出选派御史巡按各地之事,皇上倒无异议,很爽快便答应了您的奏请,可是那站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王振却是满脸的不高兴。您不知注意没有,您提出奏请后,那王振对皇上又是挤眉弄眼,又是咳嗽示意,可惜他是碍于祖宗‘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的禁令,不好在朝堂之上说话直接干预朝政,下官推测他下朝后一定会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阻挠这次御史巡按呢,您可要事先有所预防才是。”
正在一旁拟定公文的马愉是个忠厚人,他忽然接口道:“下官认为王振不会阻挠,因为他正在想方设法整治大臣,他还巴不得多查出一些贪腐不廉的官员来,好乘机安插他的人马呢!”
“马大人还以为王振没安插他的人么?”那边陈循性格好强喜怒于色,他一边书写一边尖刻地接话道,“诸位大人看过元杂剧《唐三藏西天取经》么?那某某人早就想着如何吃唐僧肉了!”
“莫要担心,莫要担心。”为人稳重的曹鼐性格机敏,担心内阁公开议论他人是非,恐遭人非议,接话道,“不怕她白骨精千变万化,总是逃不过孙大圣的火眼金睛,我们还是办事要紧。”
那苗衷和高谷入阁不久,不便随便发言,听着众人的议论,只是笑了笑,低头去办自己的事情。
杨溥正要叫大家不要随便议论,忽见内阁门房主事进来报告道:“南杨阁老,福建巡按御史龚信求见。”
一听福建巡按御史龚信回朝,杨溥和陈镒互相看了看,都觉得有些愕然,不知那龚信有什么急事竟从福建赶回来了。杨溥急忙说道:“快请,快请!”
很快,龚信进来了,只见他满头满脸都是灰尘,显然是刚刚到京便赶到内阁来了。
“下官参见阁老、都院大人!”龚信进堂便拜,被杨溥拦住了。他站了起来向正在低头办事的马愉等人拱手致意道,“各位大人,下官这里有礼了!”
“不必多礼,请坐。”杨溥和蔼地说道,“龚巡按风尘仆仆从福建赶回来,想必有什么重要事情吧?”
“正是有重要事情奏报呢。”龚信拱手回答道,“下官刚刚回京,先到都察院一问,说陈大人到内阁来了,于是下官就直接赶到了内阁。”
说罢,龚信从怀中掏出一份奏折,双手呈给了杨溥,说道:“请阁老大人先看看这个。”
杨溥接过一看,只见那份奏折上写着“参劾福建左布政宋新横征暴敛侵渔百姓奏”。展开奏折,杨溥很快将内容浏览了一遍。读毕奏折,杨溥不禁拍案而起,怒道:“宋新怎么目无国法胆大妄为,他是想以身试法么?陈大人请你看看吧!”
人人都知道杨溥一向谦和少有发怒,今日为何盛怒不已?堂上的马愉、曹鼐等人惊异不已,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望着杨溥。陈镒接过那份《参劾奏》,迅速读了起来。
待陈镒读完,杨溥对龚信说道:“龚大人,你把宋新科派征收‘活动费’的情况向大家说说吧。”
“是,大人。”龚信应了一声,说道,“元宵节后下官奉旨前往福建巡按,一到福建境内便听说各府州县正在科派什么‘活动费’,每户二两,百姓们怨声载道。下官立即赶到建宁府找知府纪山了解了一下,又赶到泉州府找知府郏星进行了调查。基本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所谓‘活动费’的真相,感觉事态严重,所以才连夜返京参劾宋新。”
“那宋新的‘活动费’到底是什么,龚大人不妨细说细说。”一旁的陈循耐不住边笑边插话道,“下官只听说这个税那个税的,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活动费’,说出来大家听听。”
“事情是这样的。”龚信呷了一口茶,说道,“去年冬乘福建前布政方正因**纵罢官戍边,福建左布政出缺的机会,宋新赶到京城活动了一阵,借他老舅阮浪太监这层关系拜在宫中大太监王振门下做了个干儿子。据下官掌握的确切消息,他送了大约两万两银子的财物,结果由中旨直接发出,宋新谋到了福建左布政这个位子。回到福建后,那宋新丧心病狂,竟将他行贿所费财物加倍翻番,以什么‘为了福建发展的活动费’名义科派到福建全布政司八万多户百姓头上,每户摊派一两,共计八万两。那下边的府、州、县,有不少农户已经外流无处收钱,为了保险起见,便将每户‘活动费’加到二两。现在正在摊派到户,秋后结账。福建前两年已经发生了百姓聚众闹事,现在这么一搞,下官怕的官逼民反,福建闹出更大的民变来,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赶回来参劾宋新,望请南杨阁老、陈都院以及各位内阁大人们支持!”
“太不成体统了!”听罢龚信的介绍,马愉、曹鼐、苗衷、高谷一起气愤地说道,“横征暴敛,巧取豪夺,那官府与土匪何异?百姓何以为生?宋新这等人实在太可恨了!”
“速查严办!”陈镒也气愤不已,他对杨溥说道,“这宋新的后台是王振,一般人撼动不了他,只有您出面,才能将宋新绳之以法!”
“此事性质十分严重!”杨溥面色凝重地缓缓说道,“大明自开国以来,惩办了不少贪官污吏,但从来没有像宋新这样公然将行贿所费强科于民的贪官,真是匪夷所思!”
说到这里,杨溥不禁面现歉疚,心情沉重地说道:“当年张太皇太后秉政,我等三杨协力相资,靖共匪懈,政治清明,朝无失政,天下齐颂仁宣之治,那时君臣何等同心一体?想不到这短短几年,也是我杨溥年老力衰,能力不济,致使内宦渐横,腐败蔓延,竟然出现了福建宋新这等事情,惭愧,惭愧呀!”
“南杨阁老,不是下官说你!”那边陈循愤愤说道,“现在满朝尽人皆知,唯有您才能抗衡某某人,而您却一味退让,依违中旨,致使某人得尺进丈。上次内宫发出中旨超擢宋新,吏部尚书王大人和下官都说要依律封还甚至封驳司礼监,请皇上取消任命,而您却说中旨谕事、任人,太祖、太宗皇帝时经常施行,无可非议,况且宋新到底是好是坏不得而知,不能贸然封还。这下好了,那宋新腐败得从头到脚烂透了!”
原来朝廷有明文规定,对皇帝所下诏敕认为有不当的,六科给事中可以将原诏敕封好退回皇上那里,请求另行颁旨,这叫作“封还”,对诏敕有错误的,六科给事中可以将原诏敕封还,还可提出反驳意见,这叫“封驳”。封还和封驳只有六科给事中和内阁首辅才有这个职权,所以陈循因此才埋怨杨溥。
陈循居然埋怨起杨阁老来了,马愉、曹鼐等人听了很不舒服。谁不知道正统皇帝宠信王振?有事不同大臣商量,那皇帝就直接发出了中旨,叫南杨阁老有什么办法?南杨阁老身为首辅,虽然位高权重,但总管不了皇上,能叫南杨阁老以身犯上么?现在有南杨阁老挺着,那王振还不敢为所欲为,许多事都被南杨阁老挡回去了,总不能叫皇上事事都得听南杨的,那南杨不就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奸了么?
“陈大人此言差矣!”马愉是南杨的门生,陈循苛刻要求恩师,马愉心疼,他诚恳地说道,“要不是恩师在,恐怕我们内阁大臣碰见某人的时候都要下跪,口称‘翁父’了!不可脱离实际,苛责阁老!”
曹鼐、苗衷、高谷也一齐说道:“现在这形势,能维持朝政不乱的局面,就已经为难南杨阁老了,不可苛求,不可苛求!”
那陈循和杨溥的关系并非一般,虽说陈循比杨溥小十三岁,是后进晚辈,但陈循思维敏捷才华横溢,杨溥很是器重,平日里经常找陈循谈诗论文,互相切磋,二人交谊颇深,是以杨士奇病殁不到一个月,杨溥便举荐陈循入了内阁,成为内阁大臣。现在陈循敢于直面批评杨溥,也是基于二人交谊深厚,激愤之下仗势而言,并非真的怪罪杨溥。见大家误会了他的意思,他苦笑道:“南杨阁老独撑大局,难能可贵,这是有口皆碑、路人皆知。不过,据下官看来,南杨阁老不敢与某人硬斗,恐怕还是怕丢了高位吧?”
“别光顾说笑了,还是商量正事吧。”一旁的陈镒笑道,“这宋新的腐败贪墨,侵渔百姓的事到底参不参,怎么参,南杨阁老倒是拿个主意啊!”
“参,坚决参劾宋新!”杨溥坚定地说道,“此人不参,天理不容;此风不煞,朝政难清。问题是怎么参。据龚大人参劾本章上所列事实,尚有关键证据不足的地方,比如说宋新拜王振为干父,谁来做证?向王振行贿两万两银子有何凭据?中旨擢拔宋新是司礼监矫旨谁来证明?上次右顺门会议的时候,本官指斥此事,皇上不就把中旨擢拔宋新的事儿揽到了自己身上么?所以参劾宋新之事,我们只能先请旨派大臣去调查,等把宋新侵渔百姓、行贿买官、科派费用、横征暴敛的各种罪行的人证、物证拿到手了,再依律惩处!这样吧,明日早朝,龚大人持本上参,我们当庭会议,请皇上当面拍板,再就不怕王振擅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