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就依南杨阁老意见办。”陈镒立即表示赞成,“龚大人,你和本官回到都察院再将参劾本章修改修改吧。”
众人一齐赞同道:“南杨阁老此言甚妥,就这么办吧。”
第二天早朝,福建巡按御史龚信当庭上章,参劾福建左布政宋新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贪贿公行,鱼肉百姓等多条罪行,请求朝廷严惩,遏制贪腐之风。龚信参劾本章一上,满朝文武惊愕不已:那宋新不是说廉洁清正、能干勤勉、政绩卓异么,怎么刚刚擢拔上任就目无王法、肆无忌惮、疯狂敛财了?朝堂之上内阁首辅杨溥奏请正统皇帝派大臣调查;都察院掌院右都御史陈镒附议,请派钦差大臣前往查处;文武百官纷纷谴责,要求彻查此事,看到底是哪些人受贿为其谋取私利。一时之间,朝堂之上群情激愤,呼声强烈,把个正统皇帝急坏了:显然王振在自己面前说了假话,那宋新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弄出事来了,如何收场方好?他习惯地望了望站在一旁的王振,只见王振急红了眼,嘴巴张了几张欲言又止。他知道这朝堂议政,王振是不敢开口干预政事的,他只好转而向杨溥讨教。杨溥陈说了一番利害关系,特别指出这腐败不除,国将不国,正统皇帝吓坏了,只好根据杨溥奏议当庭准奏,同意派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邓棨、刑部右侍郎丁铉、大理寺右少卿张骥和一名中官组成的查办组前往福建查处宋新一案,并请南杨阁老在龚信奏章上拟好阁票,然后呈送正统皇帝签批,司礼监批红,交六科复奏后行文,稽查组即可启程去办案了。
杨溥拟写的阁票粘在龚信的奏章上送进内宫已经两天了,可是司礼监的批红却迟迟未见下达,而且正统皇帝也不知何故,这两天也未上朝,杨溥想趁早朝时间询问此事的打算也落了空。杨溥派刑科给事中到司礼监一问,司礼监回答说,皇上的签批尚未到达司礼监,这是为何?情况反常,杨溥急起来了。
第三天早晨,内宫太监兴安又来传话,正统皇帝说近两天身体不适不上朝,请南杨阁老依规治事。
说完兴安要走,被杨溥拉住了。杨溥问道:“兴公公,皇上又怎么了?年纪轻轻的怎么老是龙体欠安?该不是有什么暗疾吧?”
兴安笑了笑,悄声说道:“阁老放心,皇上龙体康健,这会儿正和王振在宫中蹴鞠玩球呢!”
一听这话,杨溥不禁气恼起来:朝廷出了宋新这样的贪墨腐败之官,而且窃居藩台之位,身系一方安危,眼看朝廷政治不清,国家渐现危难,这皇上不痛不痒漠然视之,真是枉费了十来年的辅弼教诲之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气恼归气恼,继而一想不禁一阵心寒:这皇上年纪轻轻,自幼就是名臣伴读,不会不明事理,怎么一遇与王振有牵连的事便“身体不适”不上朝了呢?这不是明明在回避自己,不想与我当面议政么?这一生不知处理过多少繁难的朝政,还从来没有什么为难棘手之事,唯独这皇上借故不与你见面,不当面议政特别难办,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接着再一想,杨溥顿觉无可奈何:那皇帝不论怎么不争气,但还是大明的天子,做臣子的不可不忠!没有办法,只能循循诱导,慢慢规谏了!想到这里,杨溥叹了一口气,对兴安说道:“请兴公公代劳,为下官转达一份奏章吧!”
说罢,杨溥回到桌边,展纸提笔,心潮起伏,“唰唰唰”一挥而就,写了一份催促皇上早作决断,尽快下旨派遣查办组南下查处宋新的奏折。将奏折叠好,杨溥交给兴安,说道:“请兴公公转奏皇上,说杨溥请求探视陛下,立等查办旨意呢!”
兴安答应一声回去了。可是这一天一直到黑,仍然不见宫中司礼监发出旨意,杨溥叫刑科给事去催了几次,司礼监的回答都是皇上尚未将批签发到。天黑了,杨溥和马愉等人只好失望地回府。
第四天,杨溥早早地来到文渊阁内阁大堂。他想那正统皇帝肯定是不想接见自己,见不着皇帝许多事就不好解决,没有皇帝的旨意,查办组也不能启程。眼看这时日一天天过去了,杨溥更加焦急起来。没有办法,杨溥只好又写了一份催促尽快下旨的奏折,叫马愉到乾清宫前找到兴安,托兴安转呈正统皇帝。天黑的时候,刑科给事从司礼监带回了消息,说皇上的批签已发到司礼监,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尚未批红,要南杨阁老再等等。杨溥听罢,心里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下好了,明日即可领到谕旨,后日查办组即可出发了。
谁知第五天杨溥又白等了一天,刑科给事带回来的消息说是王振已经批红,但派哪个中官去,正在物色人选,要内阁再等等。杨溥无奈,只好压住怒火回府了。
第六天眼看快到中午,还未见到内宫司礼监的批红,杨溥等不及了,他心里窝着一团火,皱着眉,板着脸,突然拍案而起,对马愉、曹鼐、陈循、苗衷、高谷愤然说道:“他王振久拖不下圣旨,待我去找皇上,看他怎么说!”
说罢,杨溥头也不回,向阁外走去。因为心里气愤,没有留意脚下,迈过高高门槛的时候,竟被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见势不妙,一旁的马愉和曹鼐陡然一惊,急忙跑过去扶住了杨溥。
马愉心疼地劝道:“恩师莫急,您老在内阁等着,待门生去催吧。”
曹鼐、陈循、苗衷、高谷也一齐说道:“您就在内阁坐着,有事您说一声,让我们去办。您可得保重身体啊!”
“不行,这事非得我去不可。”杨溥站稳了身子,喘了好几口气调匀了气息说道,“那王振是什么人你们不是不知道,让你们去徒受其辱,我于心何忍?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去去就来!”
说罢,杨溥头也不回地决然向乾清宫走去。看着杨溥蹒跚的身影,马愉叹了口气,对曹鼐说道:“曹大人,我们二人去护持恩师吧。”
曹鼐立即应了一声“好”,便和马愉一道紧走几步,陪着杨溥前往乾清宫去了。
不一会,杨溥三人来到了乾清门前,门前站着两个锦衣卫士,杨溥认得一个叫鱼松,一个叫垣城。杨溥对锦衣卫士说了一声,请求晋见正统皇帝。那锦衣卫士见是南杨阁老二话没说,便将话传了进去。过了一小会,只见兴安走了出来,拱手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皇上说身体不适今日需要静养,您要说的事儿都知道,已经命司礼监从速落实,请您回阁歇着吧!”
见正统皇帝一连六天躲着不上朝,不与大臣见面,杨溥着实恼怒。他袍袖一拂,抬腿就要跨进乾清门。那锦衣卫士鱼松和垣城一见,慌忙抢前一步伸手拦住道:“阁老大人,不得皇上谕旨,您不能进宫!”
“大胆!”一见鱼、垣二人拦住了杨溥,马愉呵斥道,“堂堂内阁首辅,要进宫见驾,你们胆敢拦阻么?”
“非是小的故意挡驾。”鱼松无可奈何地说道,“司礼监太监王公公有令,这几天不得放任何人入宫见驾。没有皇命,小的不敢放阁老进宫啊!”
“请阁老谅解小的。”垣城拱手向杨溥央求道,“倘若不经请旨擅自放您进宫,小的就是失职,那是杀头的死罪呢!”
杨溥一听,更加怒不可遏,果真是那奸宦在弄鬼!他也知道,这鱼、垣二人说的确是实情,擅放外人入宫那是要坐斩的。可是今天不入宫,任凭那奸宦王振摆布,这朝廷还能行政么?那皇上溺惑已深,仍浑然不觉,若非当头棒喝,岂能警醒?不行,今日豁出去了!想到这里,杨溥毅然把手一伸拨开鱼松、垣城,沉沉地喝道:“让开,容老夫入宫见驾!”
说罢,杨溥一抬腿,跨进了乾清门。
“站住!”一见杨溥跨入了禁地,鱼松、垣城慌了,“唰”的一声拔出佩刀,抢上前去挡住了杨溥去路,“擅闯内宫禁地,那是死罪一条。请阁老留步,再迈步前行,格杀勿论!”
“休得无礼!”一见鱼、垣二人动了佩刀,一旁的曹鼐不禁大怒喝道,“你们侮慢四朝元老、内阁首辅、顾命大臣,该当何罪?”
鱼松、垣城二人一听浑身颤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镇静,依然持刀拦住杨溥。
一见鱼、垣二人半步不让,杨溥牙一咬,果断从头上摘下了一品七梁乌纱帽,对鱼松、垣城二人决然说道:“擅闯内宫是死罪一条,今日老夫冒死也要闯它一闯,要杀要剐,你们看着办吧!”
说罢,杨溥手托乌纱帽,拨开鱼、垣二人,义无反顾地向乾清宫走去。
一见杨溥如此刚烈,那鱼、垣二人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也不敢对这位德高望重、满朝景仰的国家柱臣真的动手,只不过想拦住而已。眼见杨溥怒气冲冲地进宫了,鱼、垣二人想再次阻拦,却不料被一旁的马愉和曹鼐拖住了。
站在一旁的太监兴安感动不已,连忙跟在杨溥后面进了宫。
走进乾清宫,杨溥高声嚷开了:“皇上,皇上!老臣来领死了!”
正统皇帝正在和王振下棋,他举着个红子刚要落下,一听有人高声叫着撞进了宫内,手停在空中落不下去了。他抬头正要看个究竟,却见王振站起来,对左右侍立的内侍们吼道:“有人擅闯禁宫,还不给我乱棒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