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卯时时分,杨溥便早早地来到乾清门,望着那深深的宫门双膝跪地,双手托着一份题为《勤政爱臣保国奏》,口里高声叫道:“陛下,老臣请见,老臣请见啊!”
一见杨溥以死相谏,把守宫门的锦衣卫士鱼松和垣城吓坏了,他们赶忙找来兴安,请兴安劝劝杨溥。
兴安连忙走上前来拉着杨溥,说道:“阁老,您太认真了,何必呢?快起来,快起来!”
任那兴安怎么劝,怎么拉,杨溥就是不起来。他坚定地对兴安说道:“兴公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今天皇上若是还不召见老臣,我这把老骨头就丢在这里,算是我向先皇托孤的交代,算是我向大明列祖列宗尽忠了!你要关心我,就请你将我这本章转呈皇上,将我这话转奏陛下吧!”
兴安知道杨溥一连二日求见皇上都未见到,昨日表章上了也是石沉大海留中不报,今儿是第三日,看来他是铁了心,不见皇上不起来了。别说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就是年轻力壮之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皇上再不见他,恐怕这南杨阁老真的会尽忠乾清门!想到这里,兴安叹了口气,说道:“阁老别急,待我再帮你一把,皇上就是铁石心肠也会被您这报国之心感动的!”
说罢,兴安从杨溥手中接过《勤政爱臣保国奏》转身对锦衣卫士鱼松和垣城吩咐道:“好生照护南杨阁老,别让他在火阳下毒晒!”
吩咐完毕,兴安正待回身进宫,只见内阁大臣曹鼐和马愉急匆匆地跑来了。一见杨溥长跪不起,曹鼐和马愉“扑通”一下也陪着杨溥跪在地下,二人抬头拱手对兴安说道:“烦请兴公公进宫禀报,就说南杨阁老年迈体衰,经不住长跪不起,请求皇上早早召见南杨大人。您尽管回宫去见皇上,恩师这里有我们二人和鱼、垣二锦衣护持呢!”
“好。”见曹鼐、马愉如此重情重义,兴安深受感动。他拱了拱手,回身急步进宫去了。
兴安回到乾清宫,只见正统皇帝刚刚用完早膳,正准备同王振到后面御花园去观赏桃花。一见正统皇帝要走,兴安连忙上前跪奏道:“陛下,不好了!南杨阁老连续两日求见陛下未曾如愿,今日一早便长跪乾清门前,恳请皇上召见,他有急事要面陈陛下。他说今日如果陛下不召见,他就要为先皇托孤作个交代,为大明列祖列宗尽忠了。现有南杨阁老今日的本章在此,请陛下御览!”
一听杨溥长跪乾清门,正统皇帝大惊道:“怎么会这样?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怎么经得起如此折磨?快,兴安快去请南杨阁老起来,不要糟蹋自己!”
“奴才早就劝过了,可是南杨阁老就是不听。”兴安奏道,“南杨阁老说,事关国家根基,不敢懈怠。要是陛下今日不召见他,他就不回去了。陛下,别人劝也没用,您就见他一面吧!”
“不能见!兴安你怎么说话来着?”一听兴安这话,王振立即呵斥起来。其实论资历、论年纪,兴安都是王振的前辈。早在王振还在太子宫陪朱祈镇玩耍的时候,兴安就是乾清宫的大太监,是仅次于司礼监太监金英的红人,除了皇帝、太后、皇后之外,谁敢对他兴安说半个‘不’字?就连红极一时的金英也对他兴安礼让三分。可是现在,王振擅权,金英不敢抗礼而退居赋闲去了,他兴安虽还在任事,但也不能不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王振继续斥责道,“就你们这班老奴多事!他杨溥见皇上有什么要紧的事?无非是来为几个贪官庸吏说情!都像他那样一贯中庸之道,那朝廷大臣不就个个庸懒散贪,乌烟瘴气了么?不用理他,让他跪去!陛下,奴才陪您驾幸御花园,那里桃花艳丽天下独有呢!”
“南杨阁老长跪不起,经受得了么?”正统皇帝犹犹豫豫地说道,“倘若老人家又热又累,倒地了怎么办?”
“倒地了最好!”王振最忌惮的就是杨溥。现在听正统皇帝担心杨溥倒地,王振不由得诅咒起来,“不倒地还碍手碍脚,时时与陛下过不去,从太皇太后在世时就一直这样!倒地了奴才马上给陛下举荐一个比他好十倍的宰辅,保管您用得顺心!”
说到张太皇太后,正统皇帝立刻想起了皇祖母生时向杨溥等五大臣托孤的场景,心里陡然一紧,皇祖母的嘱咐立刻在耳边响了起来。想到这里,正统皇帝愚昧的心底突然闪过一道亮光,一丝愧疚漫了上来。朕有事怎么不与南杨阁老共计啊?他忖了忖,又看了看杨溥那份《勤政爱臣保国奏》,似乎略有所悟,自言自语地说道:“不行,朕得召见南杨阁老,朕不能没有他,太平盛世不能没有他!”
“陛下不用见他!”见正统皇帝改变了主意,王振急忙阻拦道,“陛下放心,没有他杨溥,还有我王振呢!”
“不,你是你,他是他,你不能代替他!”这正统皇帝虽说庸懦,但至少头脑不曾昏透。他知道内宫的衣食住行少不得王振,甚至批阅奏章拿主意那王振也不可或缺,但偌大一个国家的治理,那是少不了杨溥的,他可是当了二十二年多的内阁宰辅,通达政体,深谙国务的贤相啊!没有三杨,就没有明朝的仁宣之治;没有杨溥,就没有正统的太平盛世!朕不能没有杨溥!想到这里,正统皇帝终于拿出了主见,他决然地对王振说道:“先生不必再说,朕立即召见南杨阁老!不见南杨,朕愧对太皇太后,愧对先皇!”
说罢,正统皇帝站了起来对兴安等内侍们吩咐道:“摆驾乾清门,召见南杨阁老!”
“是,陛下!”兴安立即应了一声,同站在乾清宫当值的内侍怀恩、覃吉等人簇拥着正统皇帝向乾清门走去。
王振怔住了,想不到这皇上还有些刚毅,说走就走了。他担心正统皇帝与杨溥单独见面,会做出对自己更大不利的决策来,他慌忙紧跑几步,无可奈何地跟着正统皇帝往乾清门走去。
还没到乾清门,便听到乾清门前一片喧哗声。只听一人高声叫道:“陛下,您快出来,南杨阁老快支持不住了,他可是国家柱石啊。老臣张辅给您跪谏了!”
“陛下,南杨阁老已经跪了两个时辰,受不了了!”只听好几个人在嚷嚷,“陛下不珍惜老臣可以,但不能不爱惜江山啊!”
原来内阁的陈循、苗衷和高谷见杨溥久久未归,极不放心,便一齐赶到了乾清门护持杨溥;那张辅闻讯也急速赶来了。
正统皇帝听到乾清门前吵嚷,诸位大臣的请愿之声越来越激烈,这下他真的急了!他顾不了皇帝的威仪,快步走出乾清门一看,立时惊呆了:只见乾清门正中跪着杨溥,并排跪着张辅,后面跪着曹鼐、马愉、陈循、苗衷、高谷等一大片人,个个脸上汗涔涔的,颈脖、肩背、胸前已是汗渍渍的。尤其是那杨溥,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微微摇晃,疲惫不堪,眼看支持不住了!
那正统皇帝并非铁石心肠,一见眼前这情景,立时愧悔无地,连忙大步上前伸手来拉杨溥,口里连连说道:“快起来,快起来,朕这不是来了么?”
眼见正统皇帝终于出来了,杨溥一阵欣喜,一股拗劲急速松弛下来,突然一阵眩晕,眼前一黑,还没等正统皇帝的手伸来,便倒下了!
“快,快,把南杨阁老扶……扶进殿内!”慌得正统皇帝语不成句,“快叫太医院窦太医、厉太医、房太医他们来!”
众人一起动手,慌慌忙忙将杨溥抬进乾清门大殿。正统皇帝连忙命人将他平日临时歇息的简榻抬了出来,将杨溥平放在榻上。到底还是陈循和兴安有经验:陈循急忙伸手掐住杨溥人中;兴安连忙命内侍煎了一碗姜汤端来。少顷,杨溥醒了过来。
一见正统皇帝站在身旁,杨溥便挣扎着要起来,正统皇帝连忙伸手按住杨溥,柔声说道:“您别动,就这样躺着,朕害苦阁老了!”
这时太医院的窦太医、厉太医和房太医赶来了——太医院已经换了人事,原来的胡太医、周太医等人死的死,致仕的致仕,都走了——窦太医望了望杨溥气色,把了把脉,又和厉太医、房太医把脉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对正统皇帝说道:“陛下,南杨阁老是因疲惫过度,火热上蒸,气虚体弱,一时虚脱,没有大碍,待臣开几服药调理调理,歇息几天就好了。”
说罢,窦太医从随身带来的医包里掏出小包药品,对杨溥说道:“阁老,这是一包高丽老参片,您将它泡茶用,补中益气,提神醒脑,有利恢复呢。”
大家闹腾了好一会,杨溥终于有了精神,慢慢地坐了起来。大家松了一口气,正统皇帝轻轻说道:“南杨阁老,您刚才把朕快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