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所图?”杨溥这话让正统皇帝疑惑了,他问道,“能有什么意图?”
“迫害大臣,换班夺权!”杨溥毫不客气,一针见血地说道,“远的不说了,就说现在这两件案子,六部九卿九大衙门一下子就去了六个,这六人都是先皇简拔的贤臣,留给陛下的辅弼栋梁,把他们都换了,再换上依附于某些人的人,陛下您想想,那些新换上去的人感激的是您呢还是精心策划把他们推上去的人呢?这些人能否忠于陛下也未可知呢!将来他们一旦结党营私,必定祸国殃民,那时大明就危险了!这幕后主使危害极大!陛下,慎重慎重啊!”
这番话说得直率极了,字字都指向王振,句句都击中了要害,一旁的王振又怕又恨,难驳难申,只好低头垂手,悄悄地躲到了正统皇帝的身后。
这番话同样震撼了正统皇帝。他经事不多,性格懦弱,缺少主见,幼年登基时少不更事,虽然三杨等一班贤臣辅佐,但实际掌权的是张太皇太后,他上朝下朝只不过徒具形式走走过场而已,并未想也不会想许多大道理;后来虽然杨溥首先开经筵,三杨等一班贤臣轮流教他读书明道,但他不动脑筋,悟性又差,习惯于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锦衣玉食,一二十岁了,四书、五经的微言大义却知之甚少,以致贤愚不分,忠奸莫辨,溺惑于那个陪侍他长大成人的,他认为最为亲近、最为忠诚、最可信任的王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王振会对他有什么不利。今日听了杨溥之言,不由得不又一次有了一丝警醒:不能光听王振摆弄,朝政还得依靠杨溥、张辅他们,还得按规矩办事!
想到这里,正统皇帝正待说话,只见张辅忽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陛下,南杨阁老说得对,那幕后指使危害极大,臣请求陛下责令三法司追查!”
马愉和曹鼐也一齐奏道:“陛下,臣等附议,诏令三法司追查幕后主使!”
一听这话,那王振不禁冒出了冷汗。如果真的追查幕后,那张平和奈亨不马上就会供出自己?那样就糟了:受贿、矫旨、干政、擅权,哪一条都是死罪!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顿时身上衣服汗涔涔的,浑身颤抖起来。他哀哀的眼神,无助地望着正统皇帝,可惜正统皇帝又坐在前面,无法看到身后恐慌至极的王振。
不料,杨溥、张辅、马愉、曹鼐要求追查幕后指使的话,使正统皇帝立刻联想到王振。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王振,只见王振哀求无望的眼神正望着自己。他立刻明白了,王振已经到了危急关头,只要自己一点头“追查幕后”,那王先生就完了。他想了想,有意避开众人的话头,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追查幕后的事暂且放下,您先说说当前这两个案子应该怎么办吧!”
见正统皇帝把话题转到了处理案件上,杨溥也不提追查幕后主使,便说道:“第一,先将王直、王佐、金濂、陈镒、赵新放了,让他们各回衙门理政;第二,将案件移交刑部,由三法司三堂会审,秉公判断;第三,严肃追查张平和奈亨的幕后主使和干预三法司公正审谳的幕后黑手,依律严办!”
听了杨溥这话,正统皇帝默不出声,沉默了好一会。
过了一会,正统皇帝想了想,说道:“好,前两条朕依了您的,至于第三条,先放一放再说,免得把事情闹大。”
“还有,臣也不得不说。”杨溥期待地望着正统皇帝说道,“我朝自开国以来,太祖、太宗、仁宗、宣宗等列祖列宗无一不是一日早、午、晚三朝,日日与大臣当面会议朝政,因此政无所失,由此可知皇上与朝臣当面议政何等重要。今陛下御极已经十一二载,本可以学列祖列宗一样一日三朝,但考虑到陛下目前尚须大量时间读书,只上早朝也可以,只是要天天上朝,勤于政事方好。像最近一连数日不上朝,政事不由朝会而施,恐有不测之人乘机妄为,误国祸民,臣等所深忧也。臣请陛下坚持朝会议政,宵衣旰食,事必躬亲,乾纲独断,则百姓幸甚,国家幸甚!”
杨溥这番话无疑是在批评正统皇帝耽于游戏不理政事,十分尖锐,旁边的马愉和曹鼐为杨溥捏了一把汗,要是皇上发起怒来,恩师就够受了!不过,正统皇帝还没有糊涂到连杨溥都不尊敬的地步。正统皇帝红着脸愧悔地低头说道:“阁老,朕知错了,从明日起朕就去上朝,与大臣面商国是,从今往后,早朝回宫就读书,争取早日恢复一日三朝,再也不偷闲嬉戏了!”
见正统皇帝有了悔改之心,杨溥一阵欣喜,连连说道:“陛下仁善之心,出自天性,那就好,那就好!”
事情到此似乎已经解决了,可是一旁的张辅突然说道:“陛下,您有如此决心,老臣等非常欣慰,可是您身边的小人不除,终究是个祸害。臣请陛下下旨彻底追查张平无端争禄、奈亨诬陷大臣的幕后主使,清君侧,肃宪纪,扬正气,正朝纲!”
突起波澜,众人始料不及,不禁愕然。不料,那躲在皇帝身后的王振也许因正统先前不同意追查幕后主使的话壮了胆,也许是王振根本瞧不起张辅一介武夫,他突然站了出来,尖着嗓子大声喝问道;“张辅,你一口一个小人,一口一个幕后主使,你说清楚,谁是小人,谁是幕后主使?”
“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一见杨溥发怒,王振颤了一下,心里不禁发怵。他立即向正统皇帝求助道,“皇上,他们无缘无故诬蔑奴才,您可得给奴才做主!”
“我们血口喷人、无缘无故诬蔑你?”杨溥怒不可遏,指着王振继续斥责道,“今日当着皇上的面,我们干脆把事情说清楚!你身为皇上近臣,职责是照顾皇上生活起居,引导皇上勤政爱民治理国家,辅佐皇上做一代明君,可你倒好,反其道而行之,诱引皇上下棋,踢球、游园、玩景,一连数日不上朝、不理政、不见臣、不批答,反而时时进谗,迫害大臣,你不是小人是什么?至于你是不是张平、奈亨两案的幕后主使更不用说了,请看事实吧,马愉、曹鼐你们把证据拿出来给皇上!”
“是!”马愉和曹鼐答应一声,从袖中又掏出了几份材料。马愉说道:“陛下,这是臣到户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调查情况时,四衙门官员提供的材料,说张平争禄一案初审后即有内宫王振派出的内侍到四衙门发话,这案子只能判张平胜,不能判张安赢。这里有各人签名的证明材料,材料有到四衙门发话干预审判定罪的内侍的名单,还有知情人揭发张平向王振行贿,王振鼓动张平争禄的材料,一并请陛下御览。”
马愉说完,曹鼐接着说道:“陛下,臣这里是到户部了解搜集的材料,证明材料说奈亨一贯不安分守己,时时觊觎上官位子,不惜献媚投靠王振,借故构陷,意图借王振之力扳倒上官,取而代之窃取高位。这事只要将奈亨拿下一问便清楚了。”
马愉、曹鼐说完,不等王振喘息,杨溥紧接着说道,“陛下,这些材料时间地点人物等等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一切都证明王振是幕后主使,阴谋诡计均出自王振一人,他敢说不是幕后主使么?”
杨溥、马愉和曹鼐拿出的证据和分析击中了王振要害,当面与杨溥等人辩驳,他想赖也赖不了。没有办法,只能求助皇上了。王振忽地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向正统皇帝连连磕头,口里连声说道:“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呀!”
这第三个回合,王振彻底败了!
一见这情景,正统皇帝蒙了。他知道杨溥他们说的是实情,肯定王振背后做了手脚,但如果一认真,那王振肯定就倒霉了。他既不想让杨溥的正气受到挫折,也不想让王振这个最为亲近的人受到打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拖着,先拖下来了再说。主意拿定,正统皇帝把两沓材料略略翻了一下,缓缓地说道:“南杨阁老所说的小人一事,朕先前说了,朕也有过错,也不能全怪王振,以后朕注意就是了。现在先放了王直他们,将案件交三法司会审,秉公判决。至于幕后主使,这事尚须进一步查清,王振果有这等非法行为,朕当严惩不贷。这样吧,这事朕叫东厂太监邢密去查办,待查办结果出来后朕再作决定吧。好了,好了,南杨阁老见朕要奏的事也奏了,人也累了,马愉、曹鼐扶持阁老回府歇息,英国公也回府去吧。”
说罢,杨溥站起来要走,可是刚站起来,便觉一阵晕眩,两腿一软,“扑”的一声跌在了椅子上。他急忙挣扎了几下,终是两腿瘫软,站立不起来了。
一见这情景,众人慌了。马愉和曹鼐慌忙抢上前去扶住了杨溥,张辅紧走几步伸手托住了杨溥的头。正统皇帝吓了一跳,连忙走近来探身问道:“怎么了,阁老?没事吧?”
杨溥缓了一口气,强撑着笑道:“没事,没事,只是觉得疲累乏力,放心吧,陛下。”
看见杨溥如此虚弱,正统皇帝回身对兴安说道:“快叫内侍,将朕的肩舆抬来,送南杨阁老回府歇息;叫太医院窦太医他们到杨府给阁老诊治诊治。阁老这几天不要上朝了,好好休养几天吧。”
“是,陛下。”兴安答应一声,立即命人去分别通知。少顷,八个内侍抬着皇帝平时乘坐的肩舆来了。因是皇上御用之物,杨溥怎么也不肯坐,还是正统皇帝发令,命马愉等人将杨溥抬上肩舆,摇摇晃晃地出殿去了。张辅、马愉和曹鼐紧紧护持着杨溥,一起出了东华门,向东安门外南熏坊南杨府第走去。
看着杨溥老迈虚弱的神态和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王振暗地里咬牙切齿地骂道:“看你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日!”
这次当面交锋事件之后,王振惮于杨溥的威望,不敢太过张狂,专横跋扈被迫收敛了许多。那两个案件也得到了秉公处理:王直、王佐、陈镒等大臣当天下午就从锦衣卫狱中出来了,三法司会审,判定张平有罪徒三年,奈亨诬告上官流三千里到铁岭戍边。至于追查幕后主使一事则处理荒唐:正统皇帝命东厂太监邢密去办,那东厂机构直接归王振管辖,东厂总管太监邢密是王振的心腹,岂有心腹查主子的道理?这事后来便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