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有何不公,你且说来朕听听。”永乐皇帝不动声色道,“你可要言而有据,不可妄指。”
“是,陛下!”陈实站在殿上旁若无人地侃侃说了起来,“新科状元林环本是纨绔子弟,终日锦衣玉食,游冶寻花,有什么真才实学?所谓‘聪慧过人,过目成诵’之誉不过是浪得虚名。去年他在福建乡试侥幸得了个解元,那也不过是‘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罢了!近日坊间所传林环的几篇文章,在臣看来也是平平常常,并非高手之作。如此平淡的手笔,竟然得中状元,岂非不公?”
听了陈实的一番话,永乐皇帝不但不气恼,反而觉得这年轻人有些意思,年纪不大怎么如此目中无人?他平静地又问道:“你这说的是状元不公的第一条理由:林环并无真才实学。还有没有其他理由呢?”
“有。”陈实扬头回答道,“那今科会元朱缙就别说了,就说臣吧。臣自幼聪颖好学,少长习读,经史子集无所不及,不说学富五车,也是满腹锦绣!就拿臣前几日廷试时的策论,一篇《礼乐明备》谈古论今,纵横捭阖,洋洋洒洒万言,怎么就不能点个状元,却中了个二甲呢?”
说到这里,那陈实情绪激昂,面红耳赤,愤愤不平之情溢于言表。
永乐皇帝见殿上众大臣都在窃窃私语掩口暗笑,他也不禁好笑起来。没见过这么不知廉耻的人,自吹自擂大言不惭,竟连一丝遮掩的意思都没有,真是一介狂徒!不过,这陈实既然目空一切口出狂言,说不定倒真有些学问呢,不如当殿试他一试!他瞟了一眼林环,只见林环站在那儿目定神闲,微微含笑注视着陈实,不知不觉中显出了富于涵养的风度。看罢,永乐皇帝笑着问陈实道:“陈实,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敢当庭与林环比试么?”
“敢!”陈实不等皇上说完,高声接话道,“不是臣夸口,臣可百问百对!”
“那你呢?”永乐皇帝向林环笑问道,“你敢和陈实比试比试吗?”
“臣愿意向陈实兄讨教。”林环微微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否能胜过他臣不敢说,只是一展所学罢了。”
“好,你就与陈实当着朕和文武百官的面比试。解爱卿出题,内侍笔墨侍候!”
“臣等遵旨!”众人答应一声分头准备去了。
待桌椅板凳文房四宝具备,林环与陈实就座,解缙朗声说道:“遵圣上旨意,比试题目是:圣门七十二贤,贤贤何德?云台二十八将,将将何功?限半个时辰交卷,开始吧!”
这个题目并不难,难的是这孔子贤弟子七十二人和汉代功臣二十八人合计一百人的事迹你记得准不准。好在这二人均有功底,听罢题目,两人伏下身子奋笔疾书起来。永乐皇帝和殿上的文武大臣们觉得这挺有意思的,大家都津津有味地关注着这两个书生。王达、杨溥站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事情的变化。
半个时辰过去了,静鞭一响,林环和陈实便停笔交卷了。
拿起陈实的文章,永乐皇帝便仔细看了起来。这陈实果然厉害,文章写得挥洒自如,议叙有法,条对详悉,文采可观,确实有些功底。看罢,他将陈实卷子递给了解缙等人传看,接着他又拿起林环的卷子看了起来。这林环的卷子将那一百人的事迹功劳写得悉对无遗,尤其是评价这一百人的功过是非,公正均允,议论风生,读来朗朗上口,余味无穷,真是令人耳目一新!永乐皇帝十分高兴,他将林环文章一扬,对陈实说道:“陈实,你把林环的文章读读,看是如何?”
陈实接过林环的卷子读了起来。开始的时候,他还满不在乎。可是读了不久,他的脸上变了颜色,慢慢地认真起来,读到后来,他的脸上渗出了颗颗汗珠。读到最后,陈实掩卷沉思半天没有出声,脸上露出了惭色!
永乐皇帝看着陈实脸上表情的变化,暗暗地点了点头,这年轻人还算有自知之明,是个可造之才,不过还要敲打敲打。他不动声色,也不询问陈实读后有何感想,望着殿上的文武大臣说道:“这陈实的答问写得详备准确,文采飞扬;林环的文章写得苍雄沉稳,淋漓尽致,而且还略胜一筹,可见林环并非浪得虚名!现在朕还要考考林环、陈实,以理服众。林环、陈实,你们俩愿意么?”
皇上开了口,谁敢说半个不字?林环、陈实连忙躬身道:“谨遵圣命,请陛下出题!”
“好,朕出一副上联,你们给朕对上下联。”永乐皇帝说罢,念道:
日明,月明,日月齐明,大明天下。
听罢上联,没等陈实开口,林环应声对道:
君乐,民乐,君民同乐,永乐万年。
“妙妙妙!”林环的下联话音一落,大殿上突然爆发出一片喝彩声!解缙出班恭祝道:“恭喜陛下,状元有才!”
站在旁边的王达、杨溥听罢林环的下联和解缙的贺词,不禁心花怒放,脸上漾起了一层红云。朱高炽也喜之不胜,矜持地微笑着。只有那朱高煦满脸的不高兴,气恼地看着这一切。
听了林环的下联,永乐皇帝不禁喜得合不拢嘴了。这不仅是林环不失时机又恰到好处把他歌颂了一番,而且这下联对得工整贴切无懈可击,可算是绝对了,谁还能胜过这下联呢?这林环的状元是货真价实,当之无愧,王达、杨溥取录公允得很呢!想罢,他对陈实道:“陈实,你的下联呢?”
一听皇上点他,陈实一改先前的狂傲不驯,连忙跪下道:“陛下,林状元的下联是绝对,臣甘拜下风了!”
见陈实认了输,永乐皇帝又笑问道:“这林环的状元到底公不公呢?”
“公,公,林状元当之无愧,王学士、杨洗马二位座师取录公允,臣无话可说了!”陈实连连叩首道,“臣年轻无知,狂妄自大,轻信谣言,咆哮公堂,侮慢座主,冒犯天威,臣是死罪,臣甘愿服法!”
“怎么,你轻信谣言?”永乐皇帝突然一惊,探身问道,“轻信了什么谣言?快说来听听!”
陈实细细说了起来:“那是廷试公榜的当天也就是昨天下午,臣看了林状元打马游街后正要散去,忽见一个举子模样的人悄悄对臣说,这林状元并无真才实学,完全靠主考王大人和杨大人营私舞弊蒙骗皇上才点了状元的,其实大家都说你的文学才算第一,屈届二甲,大家都为你惋惜,如何如何。是臣愚昧骄狂,一时误信谣言,才大闹礼部,弄到了现在这样狼狈,臣知罪了!”
“是谁蛊惑你的?”永乐皇帝追问道,“你可认识那人?”
“臣并不认识那人。”陈实惭愧地回答道,“不过,那人有两个明显的特征:一个是左手大拇指是个六指头,另一个是左耳是个双耳垂。”
一听陈实的话,殿上的众人都愣住了。永乐皇帝也不禁十分惊异,怎么又是这个六指头、双耳垂?他知道今天的这两件事都指向了杨溥,都是六指头、双耳垂一人所为,而六指头双耳垂又被人谋杀,显然这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目的是陷害杨溥,这个人是谁呢?
见皇上半晌没有作声,陈实又连忙请罪道:“陛下,臣误信他人挑唆,影响甚坏,请您赐罪,臣咎由自取决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