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能知错就好!”永乐皇帝从思索中回到了现实,见陈实确有悔改,他心情豁然开朗,哈哈一笑道,“现在这事情已经明了,林环钦点状元,当之无愧;王达、杨溥取录公允不辱职使,值得嘉奖;杨溥贿赂不浸,廉洁可嘉;陈实骄狂自大不知轻重,理应重罪。姑念你尚有自知之明,确有愧悔之心,本有真才实学,朕不忍就此弃废人才,着去辽东都司铁岭卫为吏,三年后再行叙用!”
只有那站在一旁的朱高煦满腔怒火,瞪着一双大眼,狠狠地望着杨溥、陈实等人,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咱们走着瞧!”
处理完了这一切,永乐皇帝正要宣谕退朝,忽见杨溥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臣还有一事!”
经过今天的折腾,永乐皇帝倒对杨溥另眼相看了。见杨溥说有事启奏,他便微笑地说道:“杨爱卿还有何事?”
“今日落榜举子在礼部衙门外闹事,臣想也情有可原。”杨溥说道,“自陛下御极以来,百姓安居乐业,士子发奋图强,天下文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盛过。本科参考举子共计二千二百一十人,中式仅二百一十九名,大量的举子无缘仕途,这对于寒窗苦读的学子,实在是件憾事!他们渴望为国效力的心情又十分迫切,有时做出些出格之事,似乎不必计较。现今天下大治,国家正需大量人才,放着这近两千名学子不用,实在可惜!陛下即位后不久,曾宣布自后开科加录副榜,而前年甲申科又因仿太祖先例取录进士四百余名副榜未录,举子们都希望着呢!臣以为不如在本科已录三甲进士之外,循太祖乙丑科和上届甲申科取四百七十二名之例,除已取二百一十九名进士外,再择优录取二百五十三名,列为副榜。这样,一可为国家充实人才,二可激励天下士子奋发上进,于国于士均大有裨益!”
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满朝文武的支持。解缙、杨士奇、杨荣等内阁大臣首先表示赞成,蹇义、夏原吉等人表示附议,就连朱能、张辅一班武将也都认为可行。朱高炽更是连连颔首,一时间大殿上众口一词,都认为设立副榜好!
永乐皇帝听了杨溥的建议和众位大臣的议论,心里也十分兴奋。他把手一挥,高兴地说道:“杨爱卿所议甚合朕意,自此设立副榜,招揽天下人才,此议照准!仍着王达、杨溥即日办理。不过,副榜录取人数不要硬行仿太祖乙丑科之例,取若干名即可,其余的再选若干名入太学吧!”
杨溥和王达立刻应道:“臣等遵旨!”
三月二十日,大明朝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副榜开录了,杨溥、王达又在落榜的近二千名举子中拔取了一百一十八人,其中选拔周翰、蓝勖等三人进学翰林,其余全部授教谕、训导等学官,分赴天下各县任教,这事一时成为盛举。
“气死本王了,气死本王了!”回到王府,朱高煦拍着桌子骂道,“你们简直是群饭桶,又把事情搞砸了!”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一旁的枚青小心地劝解道,“这是臣等虑事不周,不想那杨溥竟然油盐不进。”
“那杨溥怎么油盐不进?”朱高煦火气越来越大,“二月五日那‘六指头’就把财物给了陈鉴,二月六日怎么不送?等到二月七日杨溥进了贡院才去行贿,那杨溥根本不知道有人送了钱物。常言道见钱眼开,杨溥钱都未见,眼怎么会开?还有,送钱的竟然不是陈鉴,而是陈元亨,连人都换了,你们都不知道,还一直说是陈鉴!那陈元亨考中了进士都还可以说是杨溥纳贿枉法,可是他名落孙山,杨溥收钱收得再多,都无所谓了。”
见朱高煦越说越气恼,朱恒连忙劝慰道:“王爷真该气恼!那‘六指头’办事不力,已经死有余辜了!”
说到‘六指头’死了,朱高煦气稍稍平了一些。他向坐在一旁的王斌问道:“那‘六指头’做得干净么?”
“王爷放心,绝对干净。”王斌拍着胸脯回答道,“等‘六指头’假扮客商把要做的事情做完,臣就把他哄到九华山下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论谁去查办此事,都是一桩无头公案!”
“那‘六指头’虽然做得干净,可这气恨还是难消!”朱高煦余怒未息,“这次便宜了杨溥、解缙,对付他们难道就真的没有法子了么?”
听了朱高煦的话,枚青、朱恒、王斌半晌没有作声。思索了片刻,枚青试探着说道:“杨溥平素为人谨慎,自甘淡泊,恐怕用行贿受贿扳倒他难以奏效。他不是太子宫属么?臣以为从辅导胖子这事上寻找茬子,扳倒杨溥更容易一些,臣不信他们就做得天衣无缝。不过,要扳倒解缙比扳倒杨溥可就容易得多了!”
枚青的这句话,把大家都说糊涂了。这解缙是大家公认的“大明奇才”,智思敏捷,诙谐风趣,深得永乐皇帝喜爱;他又是右春坊大学士,内阁首辅,位高权重,更为皇上倚重,怎么扳倒解缙反而比扳倒杨溥容易得多呢?朱高煦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道理,他向枚青问道:“你说说看,扳倒解缙怎么容易得多?”
朱恒和王斌也一齐催促道:“枚大人快讲,怎么个容易法?”
“王爷和二位大人莫急,容在下慢慢道来。”枚青故弄玄虚,不慌不忙地笑道,“解缙虽然才高八斗名重一时,可是他有三个致命的死穴!”
“哪三个致命的死穴?”朱高煦一听来了兴趣,连连催促道。
“第一个死穴是恃才傲物。”枚青还是不紧不慢,“那解缙洪武二十一年十九岁便中了进士,又被选为中书庶吉士,接着又在大庖西室上封事万言书,甚为太祖皇帝爱重。他年少登朝,自恃才高,冗散自恣,瞧不起同僚,得罪了许多大臣,譬如前尚书沈溍、前都御史袁泰,现在礼部郎中李至刚等,那袁泰恨不得生吞了解缙。”
“解缙的第二个死穴是宠遇过隆。”枚青继续说道,“虽然文学优长才智过人,但他的同僚中不乏佼佼者,而解缙宠遇最隆,这必定会引起一些人的嫉妒。臣现在就听说内阁中的黄淮、胡广与解缙就是口好心不好,他们相互倾轧是早晚的事。”
朱高煦继续问道,“那第三个死穴呢?”
“解缙的第三个死穴是任事直前。”枚青继续说道,“一个人敢说敢为敢负责那是优点,可是得讲究方法。不讲究方法,那优点可能就会变成缺点。解缙就是那种任事直前不讲方法的人。”
“这话怎么听不明白?”朱高煦望着枚青道,“你把话说直率点儿。”
“这解缙自恃皇帝宠信,在朝廷议事时直来直去,常常责难皇上。”枚青望着朱高煦阴险地笑道,“王爷请想,当今皇上是何等威严,容得臣下的不同意见么?这解缙自恃才高宠隆,口无遮拦,一次忤旨尚可原谅,二次逆意也还可宽容,可是这解缙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天威,那皇上还能容忍么?一旦龙颜不悦,解缙恩宠必衰。如果恩宠一衰,解缙必然清高孤傲,则皇上必然龙颜大怒,那时就是解缙的死期了!”
听了枚青的一番话,朱恒、王斌不禁拍手叫好道:“枚大人分析得十分精辟,解缙的三个死穴,随便哪一个都可置他于死地。”
“道理是这样。”朱高煦还是不够满意,他皱着眉头道,“你还是没说清楚,我们到底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推波助澜,促帝怒缙。”枚青冷笑道,“解缙不是在《大庖西室万言书》中指责说‘天下皆谓陛下任喜怒为生杀,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么?让他去当个‘忠良’吧,只要皇上一怒,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好主意!”朱恒一旁称赞道,“皇上乾纲独断,容不得臣下说三道四,只要皇上一发怒,就有好戏看了。”
“这个主意可行。”王斌在一旁也怂恿道,“特别是行兵打仗的事儿,当今皇上最内行,而解缙一介书生可谓一无所知,他如果对用兵行武评头品足,肯定会激怒皇上。那时,他解缙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对,王大人的这句话提醒我们了!”枚青兴奋地对朱高煦说道,“现今安南陈天平归国,未必就能顺顺当当立为国主,臣看南方这场仗迟早必将发生,那就是置解缙于死地的一次机会。王爷上朝的时候,密切关注此事,一遇机会便推波助澜本王,不怕扳不倒解缙。扳倒了解缙,再来收拾杨溥。”
“推波助澜,促帝怒缙?”听了枚青三人的话,朱高煦反复念叨了几遍,觉得这倒是个可行的好主意。他思索片刻下了决心:“这主意可行,就这么办。不过,你们还要派人继续打探,本王不信解缙、杨溥他们就一点毛病都找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