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崇礼连忙叩头回道:“陛下,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你要知道,诬告大臣,那是要依律治罪的呢!”
尹崇礼又叩首道:“如有半句谎言,草民甘愿承担诬告之罪,任凭陛下处置!”
见尹崇礼说得如此坚决,宣德皇帝心里一动,难道他说的是真的?那杨溥等人说的则是假了!他想了想,又问道:“尹崇礼,朕问你一件事,你家里有多少田?每岁向国家输送税粮多少?”
尹崇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回皇上的话,草民祖传产业颇为殷实,家有良田五百顷,每岁向国家输送税粮二千五百石呢!”
此言一出,殿上的许多大臣都吃了一惊,五百顷是多少?那可是五万亩,差不多是一个县的五分之一耕地呢!想不到这跪在地上的还是个苏州巨富!
“如此说来,你是苏州少有的大户了。”宣德皇帝说道,“你这状子上署名的数十人,是不是都和你一样,全是富户呢?”
尹崇礼回答道:“是富户,全都是苏州吴县、长洲、吴江、昆山、常熟等县的富户。”
宣德皇帝也吃了一惊,他继续问道:“你们既是苏州富户,肯定种的全是民田了。那么朕就不明白了,周忱、况钟改革赋税减的是官田重赋,并未加重你民田的负担,也不曾损害你们富户的利益,那你们来告什么御状呢?”
一听皇上问起这话,尹崇礼早有准备,他似乎大义凛然地说道:“陛下,不瞒您说,草民等虽是乡野小人,但忠君体国的大义还是懂得的,锄奸除佞的正气还是有的,今周忱、况钟等人妄意变乱成法,公然违反祖制,当以奸臣论处,苏州一府百姓群起反对,草民等人为国为民保卫祖制,责无旁贷,义不容辞,是以冒死上告,望皇上体谅臣等忠心,早日降旨除奸!”
听罢尹崇礼的一番话,宣德皇帝沉思片刻说道:“你说苏州一府百姓群起反对变法,朕且问你,那些租种官田的穷苦百姓们也和你们富户一样都反对变法么?”
“大家全都反对变法。”尹崇礼回答道,“这周忱、况钟搞的什么变法,弄得人心惶惶,破坏了陛下守成兴国、民安为福的治国方略,百姓们都十分愤恨呢!”
“朕又不明白了。”宣德皇帝疑惑地问道:“周忱、况钟的变法,把租种官田的穷苦百姓租粮减轻了,那些百姓们欢喜还来不及,怎么反而会反对变法呢?”
“陛下您是不知道。苏州是天下最为富庶的地方,我们租税重是重了一些,但是草民们还出得起,为国多纳粮,为君多分忧也是应该的,草民们按现在科则纳赋,大家都愿意,只求安定无扰就行。”
听到这里,宣德皇帝正要继续问下去,只见内阁大臣杨荣出班奏道:“陛下,臣有个问题想问问尹崇礼,不知可否?”
宣德皇帝点头道:“东杨爱卿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是,陛下!”杨荣应了一声,转过身来问道,“尹崇礼,你刚才说苏州乃天下最富的地方,百姓们都愿意按现在科则纳粮,我且问你,既是如此,为什么苏州年年逋赋呢?”
尹崇礼把头一摆,侧身说道:“回大人的话,逋赋的都是一些刁民!”
杨荣还要发问,只见宣德皇帝抬了抬手,杨荣就不问了。宣德皇帝说道:“尹崇礼,你敢确定你那个乡里的百姓都反对变法,都愿意按现行科则纳租么?”
尹崇礼连忙应声答道:“别说草民乡里,就是长洲县的全体百姓都反对变法,愿意按现行科则纳租呢!”
一听尹崇礼这话,杨荣不禁恼怒起来,他板着面孔说道:“尹崇礼,你既不是县衙官吏,又不是贫户代表,至多是一个乡里的头面人物,怎么一开口就代表全县百姓说话?”
“东杨大人此言差矣!”杨荣话音刚落,只见户部尚书郭资说话了,“尹崇礼既是长洲县人氏,又刚从长洲县来,自然最了解那里的实际情况,怎么不能代表长洲县百姓说话?”
“郭大人怎么这么好忘事?”杨荣立即回击道,“他尹崇礼刚才不是说,那状子上署名画押的都是富户,没有一个贫户么?”
郭资气得瞪大了眼睛,正要与杨荣辩论,忽见宣德皇帝把手一摆说道:“好了,此事不要争了,朕自有主张。”
说罢,他转而对顾佐说道:“顾爱卿,你派人将尹崇礼送到通政司妥善安置,听候处置吧!”
“是,陛下!”顾佐答应一声,同郎夫和钮冲将尹崇礼带下去了。
“陛下,臣有本奏。”见尹崇礼被带下去了,郭资抓住时机出班奏道,“近日户部侍郎鲍寀从江南督催税赋回来,说周忱、况钟在江南搞什么改革,把苏州一府粮赋减少了近半,钦差大臣杨溥竟然先斩后奏,允许他们变法。现在已经把苏州闹得翻了天,民心不稳!臣与胡滢、鲍寀三人联署,参劾杨溥不经请旨,擅准变法,民怨沸腾,东南**。臣等请陛下早降圣旨,派人锁拿杨溥回京依律惩治,以为进止自专,骄纵枉法者戒!臣等已具参本在此,请陛下御览。”
郭资说罢,胡滢和鲍寀也立即出班一起奏道:“郭大人所奏属实,臣等同参!”
一听郭资、胡滢、鲍寀三人联署上本参劾,惊得满朝文武呆住了!就连宣德皇帝也不禁为之一震,怎么他们要参劾杨溥?那杨溥可是满朝尽知的忠耿之臣啊?不过,这事也确实有些奇怪,刚刚有苏州长洲县民尹崇礼状告周忱、况钟,现在又有户部三大臣参劾杨溥,都是为了江南变法,难道江南变法真的错了么?
想罢,宣德皇帝接过金英呈上的郭资三人参劾本章,细细看了起来。那参本开宗明义,参劾杨溥是二条罪名:不经请旨,擅准变法;民怨沸腾,东南**。“民怨沸腾,东南**”这一条暂且不说,如果“不经请旨,擅准变法”这条罪名成立,那就是触犯了《大明律》中十大恶之一的“大不敬”罪,那可是“常赦不原”的死罪!这杨溥也真是的,一向老成持重,怎么一到苏州就忘乎所以了?你先上个奏本,朕下个同意的谕旨,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现在大臣参本,朕只能秉公处置了!不过,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这事还要听听大家意见如何。
想到这里,宣德皇帝正要下旨,杨荣出班奏道:“陛下,郭大人、胡大人、鲍大人参劾的杨溥是当朝大臣,能否将参本念念,让大家听听呢?”
“东杨爱卿言之有理,朕正要将参本让大家知道呢。”宣德皇帝说罢,对文班中叫道,“熊爱卿来把这份奏本念给大家听听吧!”
“是,陛下!”左都御史熊概是专管纠劾百司百官的都察院最高长官,由他来宣读参本当然是最合适不过了。他应了一声,走出班队,接过金英送来的参本大声念了起来。
郭资、胡滢、鲍寀三人的参本大致写了三个内容:一是细诉了周忱、况钟在苏州进行的改革内容,重点说了降减官田租赋、科征漕粮加耗和支运改为兑运等等事项;二是详述了这江南变法引起的震动,民众集会,府衙抗议等等社会动**;三是指斥杨溥不经请旨批准,擅自同意变法,造成巨大影响的罪过,要求依律拿问严惩不贷等。
听罢参本,殿上静默,大家都在沉思。过了片刻,杨荣又首先发言了。他站出班来把头一扬,朗声奏道:“陛下,臣听这参本所述杨溥在江南搞的变法内容,似乎都在情理之中,好像没有什么不轨之处。比如说降减官田租赋,正是因为苏州等地官田租重才派杨溥前往巡按,适当降低官田科则有何不妥?再比如科征漕粮加耗,那历来是根据漕运所需而定加耗多少,何以见得杨溥现在所定标准就是科征呢?至于支运改为兑运不对,那更是无稽之谈,现在兑运尚未开始,怎么就见得兑运比支运不好呢?陛下,臣以为杨溥在江南所为没有错,朝廷应当支持!”
“臣以为杨溥、周忱、况钟三人在江南推行的变法,是势在必行。”刚刚念完参本的熊概把参本一合奏道,“臣自陛下登基之初奉命到江南任巡抚,直到去年九月周忱接任方才回京,在江南历时五年,臣深感江南诸府官田租赋之重、漕运支运之艰以及百姓民生之困,是非改革不可了。今杨溥等人提出的改革办法,符合江南实际,臣以为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