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给国王陛下把把脉吧。唔……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是风邪之症,幸喜湿寒侵入时间不长,我可以为陛下针灸治疗。”
“听说你有一根神奇的银针。”
“针灸是中国医学的精粹。”
“是的,我从一本介绍中国的书上看到过,不过当时真的难以置信。你觉得我的腿需要多久才能够恢复正常?”
“至少也要三十天。这三十天,我会寸步不离陛下左右,随时为陛下治疗。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的儿媳有病,两个孙女还小,希望陛下恩准,能让清雅每天回去照料她们。另外,我配好的一些药放在城堡中,也需要清雅回到城堡去取。”
“可以。灭里,去将我的马车备好,这些天专供沈姑娘使用。”
“谢谢国王陛下。清雅会赶车,有了马车,她就方便多了。”
“是吗?你的女儿很能干啊。说真的,我也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病情,免得给那些心怀叵测的阴谋者以可乘之机。灭里,你去将我的令牌取来,一并交给沈姑娘。这三十天内,无论沈姑娘到哪里,任何人都不得阻拦。当然,沈合大夫,等到我的病好了,令牌和马车我还是要收回的。另外,为了安全起见,我只能让你们暂时待在城堡里。”
“一切听凭陛下安排。”
“很好。沈合大夫,现在,你是不是该为我治疗了?”
“是的,国王陛下。清雅,把针灸盒给我放在床头。你现在就回城堡,将我配制的活血丹取来,明天一早给国王陛下服用。记住,紫色瓷瓶里装的,要七丸;黑色瓷瓶里装的,要十四丸。另外,告诉你嫂嫂,我暂时不回城堡了,要她别担心,照顾好孩子。”
“是的,父亲。”
这是札兰丁和灭里第一次听到清雅说话,轻柔、圆润,犹若天籁之音。札兰丁突然萌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不知那面纱之后的容颜该是怎样的?一定像她的眼睛和声音一般摄人心魄吧?
在灭里的指引下,清雅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夜色更加沉寂,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为撕裂的天幕吹入丝丝微风,一点点驱散着凝结的闷热。清雅使劲吸了一口迎面扑来的爽净空气,沿着青方石铺成的狭长的街道打马飞奔,一时间,木轮轧过的辚辚声回响在空旷的四周。
马车并没有直接驶回城堡。在那个阴森的古城堡里囚闭了太久,清雅如同一只冲破了牢笼的鸟儿,只想自由自在地飞翔。她突发奇想,既然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何不用札兰丁的令牌出城,到阿姆河边呼吸呼吸久违的水草气息?
阿姆河在夜色的笼罩下静静流去。清雅将马车停靠在岸边,将鞋脱在车上,撩起裙裾,沿着河滩慢慢地走着。据说两天前蒙古军已经攻破了玉龙杰赤前城,两岸不断游动的火光说明对峙的双方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战争是令人恐怖的,只要战争一结束,她一定和父亲、嫂嫂、小侄女迅速地离开这里,她再也不要听到让她心惊肉跳的炮声了。
只顾想着心事,不妨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清雅向前摔去。她站起身抖抖湿漉漉的衣摆,忍不住笑起来。突然,笑声被卡在了喉咙里,清雅瞪大眼睛,愕然注视着朦胧的月色下一个暗灰色的形体。
胸口依然很疼,有点钝钝的感觉,却不似开始那样憋闷欲裂。一忽儿跌落在硕大的云堆里,头顶上的星星、月亮触手可及……一忽儿置身于围猎场,一只斑斓猛虎冲过来,**坐骑受了惊,将他掀翻在地,猛虎扑过来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差一点窒息……恍惚间,又好似在沙漠中追赶着灭里,灭里回过头来向他一笑,扬手一箭,箭直直地射中了他的心脏。他大叫一声,试图睁开眼,却感觉到一双柔软潮湿的手覆在他的眼皮上,于是又沉沉睡去。所有的梦境都支离破碎,只有一张面孔,一个声音总在梦里出现,然而,拔都总也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要到哪里。他分明看见祖汗和父王,看见斡尔多、别儿哥,可他就是追不上他们。
他的视线是模糊的,稍微动一下,胸口和脚踝就会剧烈地疼痛。他想睁开眼,最后总是徒劳地放弃,昏昏沉沉地开始经历另一个幻境。有时他想这样也好,能与那张温婉清丽的面容相伴,他情愿永远不要醒来。有时他本能地希望抓到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这时他会握到一双手,在他尚且模糊的记忆中,这双手小小的、软软的、湿湿的,很像是妹妹薇萱的一双手。薇萱小的时候,他抱着她教她骑马,她总让他将她的手连同马缰一起握紧。他恍然记起,薇萱还是个小姑娘呢,他看到的脸妩媚、成熟,绝不是薇萱那张瓷娃娃一样精致的脸。他还看到过另一张脸,有些散乱的眼神,一样陌生,一样亲切,她们一起构成了他梦境的一部分。
漫长的梦境,无止境的梦境,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决心醒来,他一次次努力,眼皮变得有千斤重,他告诫自己,只要睁开眼,他就可以摆脱所有的这些梦魇了。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抬着眼皮,一道刺眼的光线像针一样扎入他的眼底,尽管伴随着全身的一阵剧痛,他的心中却敞亮了许多。
“你终于醒了……”停留在半是清醒半是混沌的思维里,拔都果真看到了让他依恋着的面容,听到了他听过无数遍却偏偏捕捉不到的声音。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意志重又回到他的身上。
“你……”他试着发出一点声音。
“你能说话了吗?太好了!”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是一张美丽的面孔,这美丽属于一个年轻的姑娘,此时,由于惊喜,她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拔都有些惊奇地望着姑娘含笑的眼睛。
“你是……我……”
“你还不能多说话。我在河边发现了你,当时你的胸口中了箭。你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我一直担心救不醒你了呢。”姑娘兴奋地说着,她的话拔都听起来却有些断断续续。
拔都想问些什么,一阵疲倦袭来,他的双眼不由自主地合上了。不过,这一次有所不同,他不再需要同梦魇对抗,而是进入虚弱的昏睡状态了。
他再一次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台和桌子上的一盏油灯闪着暗淡的光芒,将屋子照得昏黄一片。屋子四周摆满了各式大格子木架,木架上放置着许多粮食和酒坛。拔都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中原人用来堆放杂物的储藏室,但像这样的房间还从来没有见到过。接着,他注意到自己只穿着一件宽大的内衣睡在靠墙的地上,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和一床半新的被褥,倒也很舒适。那位姑娘不在屋中,他努力挣扎着坐起来,汗水立刻浸透了全身。
“你怎么可以乱动?快躺下!”拔都吃惊地看着姑娘一手举着一盏油灯,一手还提着一个像篮子似的东西,正沿着嘎吱作响的木梯一步步走下来,从姑娘身后微微开启的门缝里一道灼目的光线射进屋中。刚才他竟没发现屋里还有这么个梯子,这个屋子当真很奇特,他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