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心情与刚同斡尔多出来时完全不同。那会儿,想到对玉龙杰赤的围攻毫无进展,想到祖汗的焦虑和不满,他的心情格外沉重。应该说,他自始至终就不赞同父王寻求稳妥的战法。他同灭里交过手,深知灭里刚强不屈的性格,在这种情况下,父王的“软攻”根本不可能发挥作用。玉龙杰赤丰富的物藏也使围困没有任何意义,旷日持久的围攻势必徒增进攻一方的伤亡,拔都实在想早日拿下玉龙杰赤,向祖汗报告胜利的消息。
他知道斡尔多的顾虑在哪里,可是战争无常规,为了胜利,有时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就算父王与二叔的想法不同,那又能怎么样呢?对于已经成为事实的现实,父王想必会不加深究地接受吧?他不在乎父王的责备,只要能拿下玉龙杰赤,他真的不在乎来自父王的任何责罚。何况,他相信父王,以父王对祖汗事业的忠诚,即使有一天知道了儿子们向他隐瞒了火炮的事情,也一定会原谅他的儿子的。宽厚、稳重、没有任何野心,在这一点上,斡尔多与父王最为相似,所以,对于今晚的一切,只要他不提及,斡尔多一定会为他守口如瓶的。
斡尔多慢慢地走着。他的心里很不踏实,可又想不出反驳拔都的理由。斡尔多只比拔都大一岁,而拔都从小就显示出不同于他的主见和抱负,随着年龄的增长,拔都在许多战役中广有建树,从而赢得了祖汗和父王的倚重和偏爱,也赢得了斡尔多的尊敬——甚至超过了一个哥哥应该有的尊敬。因为这个缘故,斡尔多很少与拔都发生争执。可这一次不同,这场关乎父王与二叔之间由来已久的矛盾,拔都竟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二叔一边,这不能不让斡尔多感到奇怪。当他在黑夜中感受到嘴里咀嚼着草根的拔都的平静时,他又有些释然了,不管他怎么想都不重要了,对于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他都必须站在拔都一边维护他。谁让他是拔都的大哥呢?或者反过来说,谁让拔都是他最引以为荣的弟弟呢?
“大哥,好清爽的一阵凉风,你感觉到了吗?”
“你好像希望下雨?”斡尔多心不在焉地问。
“是啊。如果下雨,不会影响火炮发挥威力,却能帮助我们控制住火势。当然,这个想法有点天真,说不定二叔还会使用燃油弹呢。我了解二叔的个性,如果玉龙杰赤守军负隅顽抗,他完全有可能将玉龙杰赤的每片屋瓦都掀翻起来消灭他的敌人,到时谁也拦不住他!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能拿下玉龙杰赤,什么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他说着,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大哥,我想今晚我一定能睡个好觉,明早,我要和二叔的炮声一起醒来。”
拔都开玩笑似的说着。看他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斡尔多不由得苦笑了。你能睡个好觉,我这一宿恐怕要睡不着了。斡尔多暗想。
拔都说得没错,他真的是让隆隆的炮声给惊醒的。
他和斡尔多来到军中,不久,术赤也带着侍卫和别儿哥匆匆赶到了。蒙古军方面担任先锋的是拔都和南图赣,察合台将火炮全都安放在南图赣的大营中。拔都已命令部队做好登城的准备,他看着玉龙杰赤在炮火中战栗,炮弹呼啸而过的声音夹杂着战马的嘶鸣不绝于耳,巨大的轰击声震耳欲聋。
术赤端坐马上注视着城上的动静,城墙慢慢被炸开缺口,不断有守军将士翻落在城下。他回头望了望正围在他身边的三个儿子,斡尔多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拔都和别儿哥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尤其是别儿哥,手舞足蹈,跃跃欲试,看他的样子,只要一声令下,他一定会第一个登上玉龙杰赤城墙。
“拔都。”
“嗯?”拔都应了一声,有点疑惑地回视父王。
“你二叔何时运来的火炮?”
“应该是昨天夜里吧。”拔都镇定地回答。他所说未尝不是实情,察合台的确是昨晚才将火炮运到的。
这个老二!术赤在心里慨叹,不知是怨是赞。
“军队做好准备了吗?”
“好了。我在等南图赣行动。父王你放心,我不会让南图赣比我先登上玉龙杰赤的城墙的。”
术赤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他没想到,看似沉稳老练的儿子竟有孩子一般的好胜心。只有斡尔多见父王毫无怨责之意,暗暗地松了口气。
来自南图赣营阵中的炮声渐渐变得稀落了。拔都凝视父王,术赤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动静,片刻,向拔都点了点头。拔都抽出宝剑,挥令军队潮水般地向玉龙杰赤掩杀过去。这个时机术赤抓得十分准确,几乎同时,南图赣营阵中的炮声彻底停止下来,南图赣的军队也跟在后面杀出。前城只剩下残垣断壁,在强大密集的炮火轰击下,守城将士不堪再战,大部分退守后城,来不及撤退的则分散到了各个民宅。
考虑到暗箭难防,察合台命士兵运来燃油,正欲放火焚烧民房,术赤闻讯赶到,厉声喝止了要点火的士兵。察合台大怒,与术赤争吵起来。窝阔台担心两位哥哥越吵越僵,急忙命刚刚参战的长子贵由率一万将士挨门逐户地清除负隅顽抗的玉龙杰赤守军,其余则乘胜攻打玉龙杰赤后城。
此时,札兰丁、灭里已退守后城督战,后城以宽阔的阿姆河作为屏障,河面上只有一座浮桥可以通过。察合台不愿同术赤协同作战,故意磨磨蹭蹭拖延时间,术赤只好率本部将士先行来到阿姆河畔。
对岸就是玉龙杰赤的另一半。在前城彻底陷落前,札兰丁和灭里将主力部队完好无损地撤到了后城,因此后城的守备力量绝不亚于前城。而且,隔着宽阔的河面,炮火难以发挥威力,这使攻打后城比攻打前城更加困难。
术赤依然先派使者入城谕降,札兰丁给他的回答是在城头上高高挑起了使者的人头。术赤悲愤交加,当即派拔都率三千骑兵过桥攻城。眼看着三千骑兵冲到城下,城头上突然万箭齐发,蒙古军将士纷纷落马。拔都情知无法取胜,急命军队撤退,这时,城门大开,灭里全身披挂引军杀出。双方在浮桥之上展开搏杀,蒙古军在摇摇晃晃的浮桥上站立不稳,转眼已大部阵亡。灭里截住了拔都,一对老对手还是第一次面对面交手。两人的机敏矫捷原本不相上下,拔都逐渐适应了浮桥的摇晃,反而比灭里更占了先机。就在拔都越战越勇时,城头飞来的一支冷箭正中拔都的左胸,拔都踉跄着向桥栏退去,灭里大喜,逼近拔都,意欲生擒。
拔都全身如同虚脱一般,但还是集中起最后全部的意志,在灭里的手伸向他肩膀的瞬间,仰面翻入了波涛滚滚的阿姆河。灭里抓了空,伏在栏杆上,不无遗憾地看着拔都被河水冲卷着,冲卷着,转眼不见了踪影。
术赤增援不及,三千将士的鲜血染红了阿姆河。玉龙杰赤的城头奏起了凯歌,灭里示威性地向蒙古军挥挥战旗,从容地退回城中。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雨珠落在河中,溅起了泡沫一样圆圆的水涡,接着,雨珠越来越大,越来越疾,最终连成了细密的雨线。桥上、河边的血迹被雨水冲刷着,渐渐消失了痕迹,死亡以一种凝固的姿态展现着曾经的鲜活。生与死,生因为死而被衬托出沉重,死因为生而被赋予了悲壮。
雨幕毫不留情地覆盖了所有生者与死者的雕像,一样苍白,一样无奈。随后赶来的察合台和窝阔台完全被眼前的惨景惊呆了,察合台既痛且怒,责备的话刚到嘴边,被窝阔台及时拦住了。察合台蓦然察觉到有些异样,他望着术赤始终一动不动的背影,望着正在拭泪的斡尔多、别儿哥,一阵莫名的恐惧袭来,他几乎不敢再问什么。许久,许久,术赤回过头来,被雨水冲刷着的脸上惨白如雪,目光里却闪烁着平静的光芒,平静到令人联想起死亡。
“不要告诉父汗。暂时不要告诉父汗。”他耳语般地轻轻说。
别儿哥使劲跺着脚,哭出了声。斡尔多用拳头死死堵住了嘴,强行压回了涌向喉咙的悲咽。察合台、窝阔台茫然点着头。察合台的心里异常难受。他是与术赤不和,可他从心里爱惜拔都的才能;他也知道拔都在父汗心目中的位置,如果父汗知道了这个噩耗,还不知要承受怎样的打击。拔都还这么年轻,真就这么……
术赤空洞的眼神穿过了雨幕,越过了城墙,停留在了遥远的天际,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而不见,突然,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射而出,他身子一歪,直直跌落在马下。察合台、窝阔台大吃一惊,上前抱起术赤,心中不胜悲悯,泪水混着雨水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