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捉摸不透这么多瞬息万变的阵法,也不知道汉军什么时候有了这样惊人的奔袭能力。他隐隐觉得,这支军队无论是从布阵的熟稔还是从作战的勇力上,都远远地超过了曾经闻名匈奴的李广。他们不给自己喘息的时间,而是紧紧咬住不放,这让他想起草原上的狼。
昨天,细作终于带给他一个好消息,说汉军停止了追击,在女祁县城驻扎下来,并且看见卫青在马市上买马。而与此同时,前方的细作回来报告说,汉军军纪松弛,毫无临战的气氛。呼韩浑琊依照往昔的经验判断,这支汉军也和他的军队一样,处于疲惫的状态,他们也需要一个休整的时间。
在与部将们反复商量之后,呼韩浑琊做出决定,在当日后半夜撤退,一口气冲出关塞。他要为兄弟们负责,决不能等汉军恢复之后再给他沉重一击。
呼韩浑琊的目的是清晰的,傍晚时分,他故意让士卒们把烤肉的火烧得很旺,在几里外都可以看得见,他要给卫青造成坚持作战的表象,而他们就在烤肉的飘香中悄悄地踏上了归途。
此刻,他正穿行在沽水河狭长的谷道里,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忧虑。是的,河谷太平静了,会不会隐藏着什么危险呢?他转头向紧跟在身边的部将问道:“汉军会不会在这里埋伏?”
“不会吧?昨日卫青不是还在女祁县么?这里距那儿少说也有三百里,而且山路崎岖,卫青不可能在几个时辰内率数千大军赶到这里啊!”
“不!还是小心为好。传令下去,警惕埋伏!”
看着传令兵向后面飞驰而去,呼韩浑琊狠狠地抽了战马一鞭,加快了行军速度。就在他走出不远后,心就“怦怦”直跳起来。他看见前面的道路被一堆巨石挡住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不可能是山崩带下的石头。于是催动战马来到队伍前面,对正在指挥搬运石块的部将愤怒地喊道:“上马,赶快从河里蹚过去!”
但是,这一切都已晚了。
他的军队刚刚下到河里,就听见对面山坡上传来战鼓的响声,接着密集的箭雨从密林深处射来,不少将士中箭落马,鲜血顿时染红了河水。呼韩浑琊挥动长枪,拨开箭雨,朝后看去,只见匈奴军队已乱作一团。
汉军从山上席卷而下,喊杀声在群山间回**。匈奴军被分成几块,与汉军在狭长的谷道间展开厮杀。
展现在呼韩浑琊眼前的是一幅惨烈画面:
一位汉军士卒将长枪深深刺入一个匈奴人的胸膛,鲜血直喷到他的脸上,模糊了眼睛,而匈奴兵在最后一刻扑了上去,咬断了汉军士卒的喉咙,他们几乎同时落入河中。
一位匈奴兵被四名汉军团团围住,刀枪在生死搏杀中发出铿锵声响,匈奴兵一刀下去,一个汉军的胳膊从肩膀处断落,露出森森白骨,而他的身体也很快被其他三名汉军肢解。血的喷洒,肉的**,让河滩水草瑟瑟发抖。
一位汉军与一名匈奴兵徒手搏斗,汉军一手死死揪住匈奴兵的长发,而另一只手将他硕大的耳环连同耳朵一起扯下;匈奴兵忍痛咬牙,将匕首插进了汉军的胸膛,当他们倒在地上的时候,眼里仍射出冷冷的凶光。
在过去的十年里,汉军用刀和剑、用热血和意志将自己从一头秦川牛变成嗜血的狼。
呼韩浑琊被激怒了,他的长枪上下翻飞,如蛟龙舞动,扫落一片汉军骑士。他冲进军阵,只见一位年轻的将军,身披黑衣玄甲,骑一匹黄骠马,挥舞着长剑冲下山坡,那人左冲右突,匈奴士兵就倒下一大片。他断定这人就是卫青,他明白自己上当了,昨天在女祁县城见到的那个“卫青”根本就不是他。
正在惊愕间,卫青已冲到他面前,厉声喊道:“来者可是呼韩浑琊?你还不快快下马投降,本将可免你一死!”
事已至此,战亦死,不战亦死。呼韩浑琊也不答话,挥动长枪,直刺卫青咽喉。卫青头稍稍一偏,然后挥刀挡开了枪尖,两人遂厮杀起来。
连战数十回合,两人都汗流浃背,难分胜负。这时候,一位匈奴部将喊道:“将军快走,冲过关塞,我们就有救了!”
呼韩浑琊拨转马头,向北逃去。走出不远,就听到一声惨叫,原来那部将为拖延时间,已被卫青击杀,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掉到河里去了。
在他的身后,是汉军震天动地的喊声:“活捉呼韩浑琊!”
“活捉呼韩浑琊!”
……
山谷里起了狂风,太阳挂在灰蒙蒙的山头,匈奴军和汉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满了河谷,血水淌进河里或溅洒在水草间,弥漫着浓烈的腥味。卫青踩着血浆和泥泞,走过一具具尸体,不时地蹲下拂去汉军将士脸上的血泥,合上他们的双眼。
一位军掾前来报告:“此役斩匈奴人首级四百余。”
“我军伤亡情况呢?”
“我军也有百名将士阵亡,二百多名重伤。”
“五百多条生命就这样完了。”卫青长长地叹息道,“无论是我军还是匈奴军阵亡将士,都要好生掩埋。记住那些将士的名字,本将要为他们请功!”
卫青并没有就此收兵的打算,两天以后,他们就毫不犹豫地继续追击北逃的匈奴军,**大漠腹地。七天以后,汉军的铁骑就第一次踏入了匈奴人祭祀天地和举行部落会盟的龙城。
自从高皇帝和亲以来,在匈奴人的印象中,只有他们的铁蹄踏进中原的记录,还不曾有过汉军**,直取龙城的故事。匈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弄懵了,他们来不及组织抵抗,就仓皇地撤往大漠深处,将一座空城留给了汉军。
尽管如此,这毕竟是汉军扬眉吐气的奇功。他们将旗帜插在高高的土城墙头,欢呼自己的胜利。他们发现匈奴人祭祀天地的“圣城”竟是这样的简陋和荒凉,不用说楼阙嵯峨,也不用说城门堂皇,就连一块城砖都找不到,四处留下的只是穹庐拆除时的痕迹。
卫青的行营就驻扎在龙城东北的城墙脚。在刚进城的时候,李晔就部署好了岗哨,随后他就亲自来布置行营了。
他在帐中摆上案几,点燃了灯火;他摊开《孙子兵法》——那是皇上赐予韩安国、出征前韩安国转赠给卫青的;他在屏风挂上行军图,图上的方位表明,他们离长安已经很远了;他在帐内铺上地毡,以供参加军事会议的各路部将就坐。
其实,论起年龄,李晔要比卫青年长将近十岁。但是这一路打下来,他被卫青的韬略折服了,他觉得作为军中幕僚,能为卫青做这一切,就是忠于皇上。